陆远看着,嘴角微微一压:
“有门牙。”
周衡听得发懵:
“门牙?”
陆远解释道:
“窖门边上要是有牙口,就说明底下不是死口。”
“死口只埋不通,活口才会留牙。”
“这窖门能吃气。”
林照玄神色更沉:
“那咱们现在开不开?”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抬手从包里取出两枚镇泥钉,一枚交给林照玄,一枚自己捏在手里。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王成安和许二小,语气平淡:
“你俩退后。”
“守住后边就行。”
陆远这才转回身,伸手按住裂口边缘,低声念道:
“窖门不开,阴气不出。”
“我今借钉,先压其骨。”
“一钉镇左,一钉镇右。”
“门牙若动,先折其口。”
“急急如律令,定!”
“定”字刚落,林照玄与他几乎同时将镇泥钉往窖口两侧一按。
咔。
两声极轻的碎响传出。
紧接着,窖口里头原本还在往外冒的一点阴风,竟一下子收住了。
那一瞬,窄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捏紧了,里面那阵若有若无的敲木声也停了半拍。
陆远趁势取出一张短符,贴着窖口往里一送,嘴里又低低补了一句:
“问路符。”
“入门不惊门,借灯不借魂。”
符纸贴进去后,烟路立刻变了。
原本直往下沉的烟,忽然开始在窖里打旋,像是碰到了底下的岔道。
陆远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下面不止一层窖,还是个带岔的旧道口。
“走不远了。”
他低声道:
“这窖里头,接的是回头道。”
宋清禾一愣:
“啥意思?”
陆远则是解释道:
“就是不管你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回原处的道。”
“这道最阴。”
“人进去,若没记号,最后就会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实际上是被慢慢带到别处去了。”
周衡在一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这不就是鬼打墙么?”
陆远却是摇头道:
“比鬼打墙更阴。”
“鬼打墙还会叫人撞墙,这种道不撞墙。”
“它让你觉得自己走对了。”
“你越觉得对,越出不来。”
他说完,起身抬头看了看天。
山雾压得极低,云层像一层灰白的棉絮,层层叠叠铺在山梁上。
按理说这会儿已近晌午,可光线却还是阴阴的,半点不亮。
陆远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天色不好,是这条路本身就把光吞了。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
“把东西收拾一下。”
“咱们要下窖。”
这话一出,周衡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林照玄也皱起眉头,可谁都没多说。
陆远打开腰间的帆布包,自己先把短符、铜钱、黑屑、香灰一一重新分好。
又把问窖香折成两截,留一截塞回袖里,一截夹在指间。
“记住。”
他低声道:
“下窖之后,不许乱看,不许乱应,不许回头。”
“真要听见有人叫名字,先念护身诀。”
周衡赶紧点头。
林照玄也沉声应下:“明白。”
宋清禾把护身符贴紧了些,小声道:“我跟着你走。”
陆远没再多说,俯身先把窖口那块松砖往旁边彻底撬开。
砖一挪,下面那道窄口顿时清楚了些,露出一段向下倾斜的木梯。
木梯老得发黑,边角却还钉着铜片,显然是后头又有人修过。
陆远盯着那梯子看了一眼,眼神微冷。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不止一次。”
林照玄顺着他视线看去,也点了点头:
“木梯新补过钉,说明最近动过。”
陆远道:
“对。”
“这不是荒窖。”
“是有人一直在用。”
说罢,他先把铜钱往梯口一弹。
铜钱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落到第一阶木板上,没有滚下去,反倒稳稳停住了。
陆远见状,目光更沉:
“路稳。”
“能下。”
他不再犹豫,右手捏诀,左手提香,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窖口一黑,山风立刻被隔在了外头,四周只剩下木头受潮后那股发霉的陈味,夹着淡淡的香灰气。
木梯很窄,人一走上去,整条梯道就轻轻作响,像是底下有水,也像是底下有人在轻轻叹气。
陆远走在最前,林照玄第二,周衡和宋清禾紧跟着,王成安和许二小落在最后。
走了大约十几阶,前头忽然出现一处拐口。
拐口不是直下,而是往左斜去。
陆远抬手止步,俯身在墙边摸了摸,指腹一沾,竟摸到一层极薄的白灰。
那灰细得很,抹开之后,底下隐隐露出一角发黑的木牌边。
他把木牌抽出来一看,脸色顿时更冷。
木牌上写的不是字,是一串压阴用的符号,符尾却被人用刀补了一笔。
那一笔,补成了“回”。
“果然是回头道。”陆远低声道,“有人故意把岔口改成回路,让人走进去就绕不出来。”
林照玄问:
“能破吗?”
陆远把木牌翻过来,指尖在那道补笔上一抹,随后取出镇泥钉,轻轻在木牌背后一压,嘴里念道:
“回字不正,路心就歪。”
“正我脚下,歪你门牌。”
“木牌若认,先认我钉。”
“急急如律令,转!”
“转”字一出,那木牌竟轻轻一颤,随后发出极细的一声“咔”。
补上的那一笔,像是突然失了劲。
陆远顺手把木牌一折,直接塞进袖里。
“走左边。”
“左边是真道,右边是绕圈。”
众人依言往左。
再往前走,窖道一下子变窄了些,两侧墙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旧刻痕。
那些刻痕不是乱画,像是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挠出来的,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几乎把整面墙都刮花了。
周衡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问:
“这些是啥?”
陆远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却更冷:
“记日子的。”
“也可能是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