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期间的暂停就像插播在电视剧里的广告,没有人喜欢它。
除非有的人不知道何为喜欢。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自然也就不理解一场精彩的比赛被打断有多么烦人。
亚历珊德拉·达达里奥坐在场边第二排的位置,看着那个白蓝色的1号从球场中央走回替补席。
那个在几秒钟前被他晃倒在地的快船后卫,此刻正一脸沮丧,就好像刚刚从一个要把他活埋的坑里爬出来一样。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比尔·沃克从替补席末端弹射起来,挥舞着毛巾的样子像一只正在求偶的小鸟,“这就是我说的,当伊莱决定要教你打球的时候,你最好做好准备,因为学费比你想得要贵!”
洛瑞从背后拍了沃克一巴掌:“闭嘴吧比尔,你这话我都听了一百遍了。”
一百遍?有那么多吗?但如果这种超现实主义的马屁可以赢得弑君者的微笑,那么即使说上两百遍又有何不可呢。
“为了伊莱,我可以说上千万遍!”
随后,“主”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某种古老而狂热的仪式。
那些穿着1号球衣的男男女女,那些脸上涂着灰熊蓝色油彩的孩子,那些在孟菲斯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主队统治联盟的老球迷——他们全部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向场地中央那个刚刚完成了一次艺术品的年轻人献上最原始的崇拜。
亚历珊德拉·达达里奥坐在场边,那双蓝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更大。
她不是没见过徐凌打球。
在洛杉矶,在斯台普斯中心,她看过他14投14中的神奇表现,看过他捧起AMVP奖杯,看过他对着满场嘘声评分。但那些都是客场。在客场,徐凌是挑战者,是反派,是那个让所有人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承认他强大的混蛋。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孟菲斯。
“天哪。”亚历珊德拉不自觉地轻声说道。
“第一次来主场看球?”
说话的是坐在她左侧的一位黑人女性,穿着一件定制的灰熊50号球衣,球衣背面印着“Z-BO'S QUEEN”的字样。她的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亚历珊德拉认出她了。
法恩·德雷克,扎克·兰多夫的未婚妻。
“是的,第一次。”亚历珊德拉承认,“我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和客场。”
“客场?”法恩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目光扫向球场上那个正在退防的1号身影,“那你之前看到的,只是伊莱的另一面。这里是他的主场,在这里,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证明什么。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用了一个在孟菲斯人听来再正常不过的称呼。
“他是主。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他的信徒。”
亚历珊德拉正要说什么,右侧又传来一个带着口音的女声:“法恩,你别吓到人家。”
说话的是克里斯蒂娜·布莱萨,马克·加索尔的女朋友,气质温婉,与场边这个狂热的氛围形成微妙的对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法恩耸耸肩,“你知道的,克里斯蒂娜,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一切。我刚来孟菲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群人有多疯狂。”
亚历珊德拉刚想再问点什么,但球馆被新一轮的欢呼声淹没。
这一次,是徐凌在防守端破坏了戈登接球。
快船队的传球因此失误,球权转换,灰熊反击。
法恩和克里斯蒂娜同时站起来鼓掌,亚历珊德拉也跟着起身。她看见徐凌在快攻中接到基德的传球,面对回防的布莱索,他没有选择自己上篮,而是控制着节奏,又多等了几秒钟,直到那个黑黑胖胖的大块头从后场赶来。
兰多夫冲进前场的镜头之中,顺势从徐凌手上接过传球,快船虽然全员退防了,但根本没有堵塞中路的意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球狠狠砸进篮筐。
“轰!”
第一节已经进行大半,分差来到16分,快船队被迫再次叫出暂停。
法恩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那块牌子被她举得老高,嘴里喊着:“这他妈才是我男人!这才是!洛杉矶的混蛋们,你们看到了吗!!!”
每个NBA的主场都会有特定的太太团,只不过,有些太太并不会这般激情四射,灰熊队这边的显然不一般。
虽然亚历珊德拉很想表现得像个淑女,但如果身边的太太都这么投入的话,她迟早也会被带偏。
徐凌对此乐见其成,因为亚历珊德拉对于NBA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老是在私下里扯出一些暴论,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他又得上好几天的头条。
而球场上,属于孟菲斯的节奏并未停歇。
第一节的比分最终定格在29比14。
15分的差距让远道而来的快船队只觉得透心凉。
替补席上的格里芬,脸色十分难看,这本该是他的比赛,他理应拥有大量的球权,比赛开局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展开,可结果呢?他在第一节仅仅出手3次,拿到4分,而戈登这个疯子居然妄想挑战弑君者,出手7次只命中1球还有3次失误。
现在分差已经扩大到15分之多,他看清自己了吗?
要看清自己并不困难,因为戈登本不是传统的美国黑人球员。
他没有标志性的开局少个爹,全靠母亲打几份工把自己养大的励志故事。不,他父母双全,从小就衣食无忧,他不是那种典型的凭借天赋走出贫民窟的美国梦。
美国梦之所以甜美,是因为美梦成真之前,游走在帮派、独品、暴力犯罪的贫民窟的美国噩梦展示了世界上全部的恶,戈登没有经历这样的磨砺,他缺少那种原始的黑人愤怒,因此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至于情况能否挽回?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还好,快船队的第二阵容算是得力,命中了几记三分球之后,稳住了次节开局,等到主力阵容逐渐回归,分差没有被扩大,还勉强缩小了1分差距。
机会很快到来。
格里芬在左侧低位接到传球,身后正是扎克·兰多夫。
他沉肩发力,用年轻的身体和爆发力硬生生挤开一丝空间,翻身完成了一记略带后仰的小勾手。
球进,裁判哨响,示意兰多夫防守犯规,进球有效,还要加罚一次。
这几乎是格里芬上半场第一次像样的持球进攻。
狮鹫般的男人握拳低吼一声,积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得以稍许宣泄。
却在他走上罚球线的时候,听到了兰多夫的讽刺。
“哦,原来如此。”兰多夫摇着头,像是恍然大悟般对身旁的队友说道,“我一直好奇你那漂亮的场均数据是怎么来的。现在我明白了,伙计,专挑这种时候刷分,确实是个保持命中率的好办法。聪明,真他妈聪明!”
不知为何,兰多夫好像就是看格里芬不顺眼。
这一点在全明星周末的时候已经初见端倪,徐凌闻言后表示:“Z-BO,别这么说,垃圾时间还没到,尊重一下我们的对手。”
徐凌的绅士做派无法得到任何的感激。
格里芬只觉得这两人在打配合羞辱自己,他们从全明星周末就开始了,今晚不过是延续,考虑到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只有纯粹的恶棍才会这么做。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是怒气值蓄满的格里芬却是在一怒之下怒打一铁。
小加索尔保护下防守篮板,快船退防够快,灰熊的反击没有打成。
基德过半场把球交给徐凌,他看得出来,灰熊队内最喜欢搞事的两位首发球员正在盘算着什么,他无意参与他们的闹剧,就把球交过来,凭借自己超过40%的三分命中率,他就是在外线坐着,快船队也得分出一个人来陪坐。
聪明的判断,这就是基德还没到40岁就光头的原因。
徐凌拿球,由于在第一节独得14分,他现在是快船队的重点盯防对象,眼看他要进攻,包夹就准备上来。
徐凌运球变向,看似要突破吸引防守,却在两人包夹形成的瞬间,手腕一抖,一记穿透性极强的击地传球,从人缝中钻过,漂亮地送到了已经卡好位置的兰多夫手中。
兰多夫接球,甚至不需要调整,靠着身后的格里芬发力一坐,旋即半转身,用一记朴实无华却力量十足的小抛投,将球稳稳送进篮筐。
“这个防守是什么意思?!”兰多夫叫嚣道,“你是想故意不防守好让比赛真的变成垃圾时间吗?”
“老家伙,闭上你的臭嘴!”格里芬咬牙切齿地回喷,“除了靠伊莱传球,你还会干什么?!在洛杉矶的时候没人想看你打球,没有人喜欢你,你他妈就是个失败者!”
兰多夫不仅没生气,反而夸张地笑出了声:“哈哈,失败者?西部垫底的你居然说我这个NBA总冠军是失败者?快船队确实会让人神经错乱对吧?!”
场上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开。徐凌冷静地运着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比赛显然正在滑向纯粹的恩怨局,而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对格里芬并无恶感,硬要说的话,只是对他在扣篮大赛上的某些表现缺乏欣赏罢了。
但兰多夫这头老熊,对格里芬的敌意简直是写在脸上的。
至于原因,很难说。
徐凌向来不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尤其对方还是与他一同淌过血泪、共享过巅峰荣耀的战友。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假设...有没有可能,这个黑胖子也患了点和沙克类似的小心眼?看到格里芬在快船被捧为未来核心、城市宠儿,再想起自己当年在快船明明已经开始准备从良,却最终被像处理垃圾似的送走的经历,某种长期积压的、被轻视的逆反心理便被勾了起来?
思绪电转间,徐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徐凌叫挡拆之后拉出了快船的内线,错位对上克里斯·卡曼,一个加速就将其过掉,闪电般直插禁区。
快船的防守阵型立刻收缩。
然而,徐凌的目光早已穿越人墙,接着起跳,他没有选择挑战格里芬那缺乏威慑力的协防,而是在空中轻盈地一扭身,将球传出。
篮球恰好落入不知何时已深入篮下的兰多夫手中。
接球,顺势起跳,无视为了协防失去位置的格里芬,兰多夫在篮下强起,双手顺势灌篮得分。
“伊莱,别再给我传球了,你再传球他又要说我只能靠你传球才能得分了!”
兰多夫疯狂挑衅的劲头让徐凌感觉今晚这场比赛的火药味已经压不住了。
格里芬确实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距离他将这股情绪灌输在拳头之上,只差一个由头。
下一个回合,快船进攻,格里芬在低位疯狂要球。布莱索颤颤巍巍地把球吊了进去。格里芬接球的一瞬间,兰多夫的小动作如潮水般涌来。
格里芬试图强行转身,小加索尔的包夹也到了。
三个人挤在狭窄的禁区,肢体冲突达到了沸点。格里芬感觉到兰多夫的手在切球时狠狠扫过了他的前臂,甚至还带到了他的脸颊,但裁判的哨声却像坏掉了一样保持沉默。
“啪!”
球被兰多夫精准地切掉。
兰多夫抢到球,脸上挂着那种最让人破防的贱笑:“怎么了?洛杉矶的小宝贝,你已经放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