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看见银色的文字泛起痕迹翻墙而出时,奈芙终于完成了最繁重的部分,接着,她的声音在阿里安娜的脑海里响起:
“阿里安娜女士,你能让这位大牧首睡上一会吗?”
这其实是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对阿里安娜来说,这甚至是不利的,因为拉里昂只有醒着,长时间处于紧绷的精神状态中,才能一步步滑向失控的深渊。
让拉里昂入睡虽然也可以考虑制造梦魇,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不会有谁在梦境里还是茫然的傻子,被人入侵梦境也毫无察觉,拉里昂是必然能察觉到这一切的,而一旦有所察觉,作为梦境的主人,无论是主动醒来还是尝试排斥外来者,都能在他心里打上一针强心剂。
这和阿里安娜的目标其实是相悖的,但阿里安娜仍然照做了,当他们共同来到梦境时,她发现奈芙身影一晃,散作了雾气凝成的白色人形。
——那是她的神话生物形态。
阿里安娜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只好看着她站在了拉里昂面前,听见了那段近乎呢喃的劝说:
“已逝之神……被世界遗忘之神……我最虔诚的信徒……抛弃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将成为我复苏的基石……”
“……?”阿里安娜呆滞几秒,接着,一种罕见的错愕在祂脸上呈现,不过片刻,又恢复成惯常的宁静。
相较于祂,不请自来的阿蒙就表现得相当明显,当他们退出梦境时,阿蒙脸上的惊喜和赞叹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们谁也没出声,只是看着拉里昂忽然展现出出一种振奋与激动混合的情绪,咚的一声,双膝重重敲在地面。
“赞美您!”祂激动地喊出声,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在他们的注视中,拉里昂的身体迅速变得衰老、颓废,黄昏的力量在祂身上清晰地体现,奈芙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她倒不是对拉里昂生出了什么同情之类的不该有的情绪,只是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一个存在感极低的能力。
在关于非凡能力的介绍当中,奈芙知晓自己能够加快一切消逝的进度,而在自行测试后,奈芙发现这能力的对象甚至包括了她自己——如果她哪天不想活了,就可以用这个能力让自己像眼前的拉里昂一样迅速衰老,然后死亡。
在最初见到这个能力时,奈芙一度感到荒谬,她怀疑那位名唤“永恒之冬”的旧日就是因此而死的,而如今,对方是怎么死的暂且不提,她是真正看到了一位掌控黄昏力量的存在用这种能力自杀。
这途径……
奈芙嘴角抽动,有某个瞬间想起了她极其反感的卢米安。
苏茜在为卢米安做心理治疗时曾经提过,他有极强的自毁倾向,此刻想到自己的途径可能与第四支柱存在的相邻关系,奈芙忽然怀疑,这种自毁倾向,是所有携带黄昏、消逝、灾祸一类意象的途径的某种共性。
所以说,我不会得抑郁症吧……
奈芙摸了摸下巴,看着在原地逐渐腐败的拉里昂,陷入了毫无必要的担忧情绪中。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多余的,毕竟“黑夜女神”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过试图自杀的意思,阿里安娜看起来也好好的,可见这种自毁倾向,只是状态过差时的共性。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的那位“母亲”,状态也不差啊,怎么能想出自杀这么天才的主意呢?
祂莫非真觉得自己必定能复活吗……?
她想不通,索性去看克莱恩正在干什么。
翻墙而出的克莱恩第二次犯下宵禁罪,此刻他正忙着把自己的手接回去,奈芙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搐,没再管正在“抛弃身体”的拉里昂,快步走过去,朝他问道:
“怎么样了?”
“有点麻烦,”克莱恩摇了摇头,“我正在想怎么样用相互矛盾的法条把它填满。”
“也许不需要那么严格呢?”奈芙微笑了一下。
克莱恩心中微动,看向奈芙,忽然微笑道:“你想不想换身衣服?”
“什么意思?”奈芙警惕地盯着他。
克莱恩耸了耸肩,回答道:“‘特伦索斯特黄铜书’在对自己的描述当中写道,它厌恶扭曲的、没有美感的规则,痛恨被找寻漏洞……”
“哦,我知道了,”奈芙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它继承了夜皇的强迫症!”
停顿几秒,她又补充道:“但我没有换衣服的打算,我很喜欢自己目前的打扮,尤其是在时天使殿下刚刚帮了我一个大忙之后。”
克莱恩微微一怔,看向安静站着的阿蒙,阿蒙顺理成章地接道:“那么,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奈芙沉吟了几秒,扭过头微笑道:“不如我来给你当眷者吧!”
阿蒙惊讶地挑起眉梢,看了她两秒,跟着笑道:“好啊。”
这一声吓坏了奈芙,她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有残留时之虫,克莱恩几乎也立刻生出警惕心,检视起自身来,阿里安娜犹豫一瞬后加入了这个队伍,梅迪奇看着他们,干脆也一起检查了起来。
阿蒙看着所有人一致的动作,沉吟几秒后,竟跟着一起检视起自身来。
这选择实在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奈芙翻了个白眼看阿蒙,呲牙道:
“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盯着拉里昂!”
“那不是更无聊吗……”阿蒙抱怨着,但竟真的去了,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接着克莱恩决定继续对付“特伦索斯特黄铜书”。
他面向那缩小后的图书馆,张开双臂,接着回过头问道:
“我确认一下。
“我们当中,应该没有谁是有强迫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