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份的新财年分组名单里,今川组之所以一个新人都没分过去。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人手。
而是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本部医院了。
“为什么想去今川医生那里?”
他将酒杯放下,问了一句。
高桥俊明没有隐瞒。
他把白天在手术室里看到的,在走廊上和泷川拓平说的,稍微精简了一下,说了出来。
“我想,既然桐生前辈能做到,我一定也可以。”
“我也想去接受今川医生的指导。”
高桥俊明说得很有底气。
他在学校的模拟手术室里就是首席。
他觉得自己缺的不是天赋,而是一个能把他逼到极限的严厉老师。
听到这番话,水谷光真很是无奈。
还是看得少了啊。
桐生和介的临床技艺,是能教出来的吗?
这种不讲道理的天赋,跟今川织有什么关系?
指望她去教新人怎么打结缝皮?
今川织,大概会直接把持针钳扔在手术台上,然后喊一声“做不好就滚出去”。
但水谷光真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沾满酱汁的烤肉。
“高桥君。”
“你有这份上进心,我作为助教授,是很欣慰的。”
“不过……”
他把肉放在高桥俊明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今川组的情况,比较特殊。”
“厚生省刚刚下达了指示。”
“要在高崎市的国立综合医院,设立一个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试行中心。”
“医院里的几个外科医局,都要派人过去。”
“而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已经决定,由今川医生带队,桐生君随行。”
他把这个还在走流程的消息,提前透露了出来。
然而,高桥俊明听完,当即兴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那既然是去建立新的救治中心,肯定会面临着大量复杂的创伤病例。”
“不是更需要人手吗?”
“教授,请让我也跟着去吧!”
他差点又要来一次土下座。
水谷光真看着眼前这个热血过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高桥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水谷光真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那不是去做普通的医疗支援。”
“也不是去给老爷爷老奶奶看个关节炎或者打个石膏。”
“是北关东三家医院的同台较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天真的年轻人。
“送去那里的病人。”
“不是什么崴了脚的,或者是桡骨断了的。”
“送过去的。”
“全都是北关东三县最严重的创伤患者。”
“从盘山公路上滚下来的大货车司机,被机械绞掉半边身子的工人。”
“严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甚至还有合并脾脏破裂大出血的。”
说到后面,水谷光真稍微加重了语气。
高桥俊明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名词,他在课本上背过无数次。
但是,当它们从一位资深的外科助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是属于重症外伤独有的残酷。
失血性休克,致命三联征。
哪怕是在设备齐全的大学医院本部,碰上这种病人,主治医生也会急得满头大汗。
“你只是一个刚毕业的研修医。”
水谷光真摇了摇头,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那不是让你们去练手的地方。”
“那是去打仗的。”
“说句不好听的,你去那里,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会添乱。”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这可是关乎着医局颜面、关乎着整个医院未来十年预算的大事。
让一个刚毕业不到一个月的研修医去掺和?
那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高桥俊明坐在那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水谷教授。”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明白了。”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在他们去高崎之前,我想,我还是可以跟着今川医生……”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水谷光真放下酒杯,有些头疼。
这孩子,怎么就说不通呢。
“高桥君。”
他叹了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你是觉得近藤讲师那里的节奏太慢,想要多上几台手术,多看几个急患。”
“我可以说说话。”
“如果你非要换到今川医生的组里去。”
“也不是不行。”
“不过,刚才也跟你说了,今川医生要准备去高崎的事,没空带新人。”
“而桐生君,他自己也才是个专修医,更不可能带你。”
“所以,你想换组。”
“那你的指导医,就只能是泷川君了”
他把最后一条路摆了出来。
“泷川前辈?”
高桥俊明抬起头。
“对。”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和善的笑容。
“泷川拓平医生。”
“他的专门医资格考试,盲审结果已经下来了,很不错。”
“就等五月份去学会,拿认定书了。”
“如果你坚持要转过去,那以后就由泷川医生带着你查房、带你上台拉钩。”
“反正他也完全有资格给你当指导医了。”
这是实话。
虽然泷川拓平的技术在医局里不算拔尖。
但也算是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带个刚入门的研修医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
高桥俊明还是有些迟疑。
泷川前辈人确实不错,说话也温和,还会给他这个新人讲医局里的八卦。
但他也知道,这位前辈之前考了5年的专门医……
“那这就要你自己决定了。”
水谷光真夹了一块烤得微焦的横膈膜肉,悠哉悠哉地吃着。
过了几分钟之后。
高桥俊明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愿意跟着泷川前辈。”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重大的决心。
尽管泷川前辈看起来总是缺乏干劲。
但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
只要能待在今川组里,每天看着桐生前辈怎么做手术,看着今川医生怎么严厉要求下属。
这种氛围,一定能让他这块璞玉尽早发光。
水谷光真将嘴里的烤肉咽了下去。
这年轻人还真是有点轴。
不过,既然他自己愿意,泷川拓平也确实需要带个新人来练练手了。
顺水推舟的事情。
既满足了议员公子的上进心,又不用真的去麻烦今川织。
还是两全其美。
“好。”
水谷光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容和蔼。
“多谢水谷教授成全!”
高桥俊明又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声音响亮。
一顿饭吃到了快十点。
结账的时候,高桥俊明抢在了前面。
水谷光真实在拗不过,没办法,也就只能由着他去了。
走出料理店。
晚风吹在脸上,很是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