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
“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整形外科医局。”
“您好,我是群马大学的桐生和介,请帮我转接一下安田助教授。”
他自报了家门。
而对面的人显然是知道桐生和介的,马上就帮忙转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听筒里传来了安田一生那略显严肃的嗓音。
“桐生君?”
安田一生有些意外。
这家伙前几天才刚刚结束见学,不是回群马去了吗?
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来了。
难道是想通了?
“是我,安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很平稳。
“突然打扰您,是因为遇到了点麻烦。”
“麻烦?”
安田一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微微皱了皱眉。
“是这样的……”
桐生和介简单地事情说了一遍。
原田社长的病情,大岛智久的阻拦,以及现在被人用外科统括部长的名义卡住的事情。
安田一生越听,眉头就皱得越深。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是群马第一外科内部的派系争斗。
创伤骨科和脊柱外科在互相拆台。
但这不重要。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啊。
当初,桐生和介在东京大学见学的时候,在病例讨论会上还亲口承认过,对脊柱手术没什么经验。
怎么这才回了群马几天,就又懂了?
“桐生君。”
“这毕竟这是你们群马大学内部的事情。”
“我不太好插手啊。”
安田助教授是在委婉地拒绝。
不想管。
平时的工作已经足够繁重了。
他实在不想去掺和群马大学内部的派系斗争,更不想动用自己的人情关系。
桐生和介听着他的推脱之词。
也没有没觉得很意外。
“这样啊。”
桐生和介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既然拿不到病历,那这起医疗纠纷,大概率就要由今川医生和我来承担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顺着电话线传过去。
“西村教授之前在局里提过。”
“如果这事处理不好,就要把我发配到富冈综合医院去支援。”
“要在那边直到西村教授退休。”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
“要是那样的话。”
“高崎市的那个重度外伤救治中心试行计划。”
“我大概就去不了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安田一生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这是在威胁他?
高崎市的试行计划,那可是小笠原教授和杉山院长布局的重要一环。
是把东京大学的体系延伸到北关东的关键。
桐生和介,就是他们的旗帜。
如果他因为一场医院内部的斗争,被发配到了乡下……
那高崎的计划怎么办?
那谁来证明损伤控制的优越性?
安田一生咬了咬牙,但又发作不得。
“你在山王医院?”
“是的。”
“我知道了,你在那边等五分钟。”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桐生和介也把电话放回了座机上。
他走了回去,和中野清一郎并肩站着。
“打完电话了?”
大岛智久提着手提箱,有些不耐烦。
“找水谷助教授哭诉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让开,我还要赶回去。”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别急,再等五分钟。”
“凭什么……”
大岛智久正要发作,但看到两人堵在前面,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
东京,本乡。
安田一生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山王医院。
以接待高官显贵出名的高级私立医院。
但……
说到底也只是私立医院。
日本当下的医疗界,旧制帝国大学的医局,对这些私立医院和地方医院,有着近乎绝对的统治力。
学阀,不是说着玩的。
从医院的院长、副院长、到各科室的部长……
就像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牢牢地控制着整个医疗系统的命脉。
安田一生不认识山王医院的外科统括部长。
但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早年就是从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出去的。
算是他的师兄。
平时逢年过节,这位副院长还会提着礼品来拜访小笠原教授,维持着关系。
这就足够了。
安田一生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他也没有客套太久,直接把事情说了一下。
希望能行个方便。
副院长一听,这算什么大事。
东京大学的助教授亲自打来电话要一份旧病历,这点面子怎么可能不给。
于是,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品川区的仓库里,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仓管大爷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接起听筒。
“喂,这里是品川旧档仓库。”
“是,副院长。”
“我明白了,一定照办。”
仓管大爷一边说,一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通道里的几个人,眼神有些复杂。
“大岛医生。”
仓管大爷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来。
“刚才接到副院长的电话。”
“说是这份病历,必须先交给这位桐生医生调阅。”
“不好意思了。”
“外科统括部长那边的申请,暂时作废。”
这几句话说完。
大岛智久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明白。
副院长?
亲自打来电话?
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这趟来东京,本以为是个给武田助教授表忠心的好机会。
还能顺便在这个风头正劲的后辈面前压他一头。
结果……
这口恶气不但没出,反而被彻底堵了回来。
“大岛前辈。”
桐生和介适时地开了口。
“还是把病历留下吧。”
“武田助教授的研究固然重要。”
“但要是为了这个,在东京闹出了抢夺病历的乱子,传回群马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这是给了个不算台阶的台阶。
大岛智久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今天是不可能把病历带走了。
再强求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他只能心有不甘地松开手,把那个专用手提箱放在了地上。
“算你狠,桐生和介。”
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大岛智久转身就往仓库外面走。
走得很急。
看着他离开,中野清一郎松了一口气。
“这就解决了?”
“多亏了中野前辈帮忙拦着。”
桐生和介走过去,打开了地上的手提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牛皮纸袋,贴着原田信子的名字和住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