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点头致意。
这里毕竟是说明室。
对面还坐着一个刚刚签完ICU同意书、手还在发抖的患者家属。
所以,她甚至还很体贴地帮堀川美津子把桌上的一份文件转了个方向。
“这里签名,日期写今天。”
“没关系,慢慢写。”
她嗓音温和,极其有耐心。
这通常来说,是患者家属要加钱才能享受到的额外服务。
堀川美津子低头签字,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
西园寺弥奈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
“请用。”
“谢谢……”
“如果字写歪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确认是本人签名就可以。”
西园寺弥奈一边指着文件,一边柔声说道。
今川织看了一眼。
嗯,是很好看的一双手,指甲修剪得短短的。
和外科医生不同。
不会被消毒液洗得脱皮,也不用被橡胶手套闷到发皱,更不需要在凌晨三点伸进血和脂肪里找断掉的血管。
今川织不屑地撇了撇嘴。
等所有该签的文件暂时签完,护士也过来通知可以去ICU外等候时,堀川美津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腿软了一下。
“这边请。”
护士赶紧扶住她,将她带去ICU。
森本信介也站了起来。
“今川医生,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森本讲师也辛苦了。”
今川织微微低头。
她脸上的表情很端正,看不出什么异色。
森本信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拿着资料离开了说明室。
门没有完全关上。
外面走廊里有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西园寺弥奈低头把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把ICU入室说明放到最上面,又把输血同意书压在下面。
今川织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
等西园寺弥奈把同意书整理齐,又把保险证复印件夹进透明文件夹里。
今川织单手托着下巴,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西园寺桑。”
“是、是!”
“你现在是在这里工作?”
“嗯。”
“你不是在市役所上班的吗,怎么跑医院来了?”
“因为……被市役所开除了,公共职业安定所推荐我到这里来上班的。”
西园寺弥奈说到这里,声音便小了下去。
“哦……”
今川织轻轻应了一声。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刚开不久,各个部门都像刚拼起来的骨折端,表面上对位还行,里面其实到处都在出血。
医疗事务这种地方缺人,也很正常。
不过……
今川织直白地盯着西园寺弥奈的双眸。
“所以,你不是为了桐生君来的?”
“诶?”
西园寺弥奈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不是!”
“完全不是那样的!”
“我完全不知道桐生医生会在这里!”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着。
“真的吗?”
“真的!”
“这样啊。”
今川织点了点头,表情上看起来像是相信了。
那还真是偶然呢。
前脚中二病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个邻居?
那再过几天是不是还要有青梅竹马抱着便当盒出现在医局门口?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外伤中心?
还是桐生和介相关人物收容所?
今川织面带笑容。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是……”
西园寺弥奈应下,然后更紧张了。
今川织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再在这上面说什么。
“你来了就来了,医院才刚开不久,到处都缺人,医疗事务这边,之后会很忙。”
“嗯,我会努力的。”
“努力是好事,但是不必太努力。”
今川织语气随意。
西园寺弥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今川织仍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医院这种地方,你越是努力,别人越是会把工作安排给你。”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温柔,就对你温柔。”
“所以,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该找人的时候就找人。”
她面上仍然带着笑容,但表情认真了几分。
西园寺弥奈一怔。
在印象里,今川医生是很漂亮,也很厉害,但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感。
“是,谢谢今川医生。”
她小声地说道。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西园寺弥奈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她本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这种话的人。
在市役所时,习惯了道歉,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把自己缩到不会挡住别人路的位置。
可是……
人不能总是逃走。
“今川医生。”
“嗯?”
“难道……今川医生喜欢桐生君吗?”
西园寺弥奈的声音很轻。
但在说明室里,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今川织手上接水的动作顿了一顿,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哈?”
她回过头来,一脸的荒缪。
西园寺弥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得了的问题。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她赶紧道歉。
今川织将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西园寺桑。”
“是。”
“你的胆子比看起来大很多。”
“对不起……”
“我和桐生君只是上下级医生的关系而已。”
今川织的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像否认,至少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否认。
西园寺弥奈咬了咬唇,看着她。
“可是,今川医生刚才说起桐生医生的时候,好像很在意。”
“我对每个下级医生都很在意。”
“是吗?”
“是。”
今川织面不改色。
说实话,她宁愿西园寺弥奈是那种一提到桐生和介就脸红心跳、眼睛里冒出粉色气泡的类型。
那样比较好懂,也比较好处理。
可惜,不是。
她只是很小心地,把对某个人的在意藏在礼貌和感谢下面。
像把一枚硬币攥在掌心,明明硌得发疼,也不肯松开。
这可比那个东京来的中二病麻烦多了。
白石红叶至少会把“吾乃魔王座下第七灾厄”这种东西写在脸上。
但西园寺弥奈不会。
她只会小声说“辛苦了”。
这种女人,对男人来说,杀伤力反而更大。
“是、是这样吗……”
西园寺弥奈低下头。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别的什么。
将文件都收拾好之后。
她向着今川织鞠了个躬,便准备退了出去。
今川织却忽然叫住了她。
“西园寺桑。”
“是?”
“桐生君给你买的东京香蕉……”
今川织看着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