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通那串号码后。
桐生和介握着听筒,稍微看了一眼玻璃窗外。
今川织双手仍旧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是只是随便等他一下。
电话很快转接好。
“桐生君。”
听筒里传来了一道温和而沉稳,又带着几分宽厚的声音。
是小笠原诚司教授。
桐生和介立刻站直了些。
“是,教授。”
“突然找你,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好从ICU那边回来。”
“那个堀川弘一?”
“是。”
桐生和介稍感意外。
小笠原教授那边也没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转而问了几句病人的状态。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电话那边安静听着,没有随意打断。
“还不错。”
直到听完,小笠原教授才轻轻嗯了一声。
“沼田的事情,我也看过报告。”
“轻症分流,重症前期固定,转运前止血,和消防署之间的联络单。”
“做得很好。”
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那也是多亏教授和杉山院长帮忙推动。”
桐生和介微微低头。
“下次去东京,我一定登门拜访,当面致谢。”
“登门可以。”
小笠原教授笑意更浓。
“不过别带太贵的东西,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富裕到能给东京大学的教授送礼的程度。”
“……是。”
桐生和介一时有些无语。
他现在是有个几百万円了,但在小笠原教授面前,确实很不够看。
小笠原教授也不在意他是否受到打击。
又闲谈般问了几句高崎国立医院的设备、人员、ICU床位和救急联络情况后。
“桐生君。”
“是。”
“我就不跟你寒暄了,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
外面的人判断一家医院强不强,往往看床位数,看大楼新不新,看门口救护车多不多,看报纸上有没有名医采访。
医疗圈内部看的东西则要现实得多。
看有没有大学医局在背后撑着。
看有没有教授愿意把人、钱和病例往这里投。
看一年能收多少高能量外伤,能不能把这些病例写成论文,能不能在学会上发言,能不能借着这些成绩继续向厚生省要预算。
一个重症外伤中心落在哪里。
哪里就会得到ICU床位、急救设备、血管造影室、麻醉人手、外科小队和关联医院网络。
北关东那三所大学医院为什么要争?
难道真是大家忽然一起热爱北关东人民的生命健康吗?
当然也有。
但绝不只是不忍见众生受苦这么高尚。
谁拿到这个中心,谁就拿到了下一代创伤外科医生的训练场。
桐生和介眼神微微一动。
“教授的意思是?”
“让你去争。”
小笠原教授十分直白。
桐生和介沉默了。
小笠原教授话说得轻巧。
可他只是一个专修医。
不是教授,不是助教授,不是讲师,甚至连专门医资格都还没有。
他能在急诊室里把病人的血压拉回来,也能凭借一台漂亮的手术,让大家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
来高崎市的本意,也只是磨练自己的技艺。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教授……我恐怕没有代表群马大学的资格。”
“所以才让你去争。”
小笠原教授笑了一声。
“资格,有时是考试给的,有时是职位给的,还有时,是别人不敢不承认不敢不给你的。”
这话实在不像一个东京大学教授该说的话。
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传统医局用资历、年功、座次和推荐书把年轻医生压得喘不过气。
小笠原教授又会在关键时刻,把少数真正有用的人推到最前面,让他们去替医局开路。
桐生和介没急着答应。
玻璃窗外。
今川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用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站在她的身后,宛如两根被暂时遗忘的木桩。
小笠原教授似乎预料到他不会热血上头地立刻答应。
“桐生君。”
“是。”
“你觉得北关东现在缺的是什么?”
小笠原教授又问了一个问题。
桐生和介稍微想了想,正要回答时,却又被打断了。
小笠原教授继续开口。
“沼田只是小地方。”
“高崎不一样。”
“如果你能在这里把同样的东西做出来,再把它扩展到群马、栃木、茨城三县的消防署和关联医院。”
“那就不是一个医生会做手术。”
“而是北关东真的多了一条重症外伤病人的生路。”
这话说得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一个专修医该考虑的事。
可偏偏,小笠原诚司说得很自然。
仿佛他桐生和介只要愿意,就真的有资格把这件事扛起来。
“教授,您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
小笠原教授声音平稳,语调平缓。
“我看人一向很准。”
“我知道你你不想被资历、座次和规矩压一辈子。”
“你在群马、西宫、东京、沼田,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想让别人都抬头看你。”
“所以。”
“如果你成功了,你明年能参加专门医资格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