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盐见贵之的表情动了一下。
桐生和介接着把话说完。
“手术的目的,不是把所有断了的血管、神经、肌腱都接上,而是术后能恢复多少功能。”
“如果按传统的缝合方式。”
“术后需要长时间的石膏固定来保护吻合口,但这会导致严重的肌腱粘连和关节僵硬。”
“等石膏拆掉,手指也动不了了。”
“所以,我建议在肌腱修复时,采用多股缝合法。”
“比如Tang法,增加缝合强度,这样术后就可以进行早期、可控的主动和被动活动。”
“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防止肌腱粘连。”
“至于软组织覆盖……”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考虑到早期功能锻炼的需要。”
“如果清创后创面太大,我建议直接做游离皮瓣移植,而不是分次植皮。”
“一个血运良好的皮瓣,不仅能覆盖创面,也能为下面的神经和肌腱修复提供更好的血供环境,促进愈合。”
“骨折固定方面……”
“可以先用外固定支架做临时固定。”
“等软组织修复完成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更换成内固定。”
他说得同样不快不慢。
但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已经听得有些茫然。
当然不是完全不懂。
屈肌腱修复,他两人是知道的。
但常用的缝合法,是Tsuge缝合法,或者改良Kessler缝合法。
Tang法是什么?
没听说过啊。
而且,缝完肌腱之后,早期活动?
书上说要用石膏或者夹板固定,尽量别让吻合口受力,不就是怕病人乱动,把刚缝好的肌腱重新拉断。
森本信介反正是一般外科的。
他不知道桐生和介这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
但这不重要。
他能听懂中村教授说的话。
所以他就假装自己很懂,一脸认可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
大泽健一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没那么多的空来为自己辩驳,或者恼羞成怒地说“一个专修医你上过几次台你就在这里大言不惭”。
他没有海外留学的经历。
但也是经常会看国际论文或者期刊的。
盐见贵之的表情明显不好看了。
不是因为桐生和介说错了。
恰恰相反。
手术思路很成熟。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这个人,刚刚不是还说没有看他给的期刊吗?
没看?
那这些思路是哪里来的?
多股缝合,早期功能锻炼,游离皮瓣一期覆盖……
这些理念在1994年的日本,即便是在东京大学的顶级手外科中心,也还处于前沿探讨阶段。
尤其是Tang法。
自己也是不久前刚知道的,看过几篇论文的程度。
结果对方就想运用到手术中了?
行。
喜欢装?
行。
那就给你机会装。
几秒钟之后。
盐见贵之看着桐生和介,再次开口。
“说得不错。”
“但是,只是纸上谈兵的话,谁都会。”
他说完,转过头去。
“大泽。”
“是。”
“你去做二助。”
“啊?”
大泽健一愣住了。
二助?
那谁来当一助?
盐见贵之的目光再次回到桐生和介身上。
“桐生医生。”
“既然你对这台手术的思路这么清晰,那你就进台来当一助。”
“没问题吧?”
在外人看来,他的这个安排十分突然,也不合常理。
今川织不满地看着盐见贵之。
桐生和介说的方案确实很有道理。
但是……凭啥呀。
她跟桐生和介刚交接完,连饭都没吃,凭什么一句话就被拉去帮忙?
而且……自己的下级医生,只有自己能使唤。
桐生和介想了想。
这毕竟是对方的一片好意。
当初自己想上台当一助,还得对今川织威逼利诱,让她不得不就范。
他也想看看筑波大学的讲师是个什么水平。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答应没,转过头去。
“森本讲师,你觉得呢?”
他自认做人温良恭俭让,那当然要充分尊重上级医生的意见。
森本信介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差。
“当然可以,能有机会学习,是好事。”
他笑着答应了下来。
这时,桐生和介终于确认了,这位森本讲师大概是被人夺去了神志,竟然如此好说话。
他再转过头去。
今川织和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霎那。
“你想去就去,别给我丢脸就行。”
她说完,轻哼了一声。
“是。”
桐生和介立刻应下。
处置室里的众人很快便各自动了起来。
盐见贵之自然是不用那么早进手术室的,要先等助手完成消毒铺巾的近场准备工作后。
桐生和介倒无所谓。
今川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还是不太好。
明明……
明明今晚就可以在一起,面对面地坐下来,一起吃饭的……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
“市川,高桥。”
“是。”
这两名研修医立刻站直了。
“你们先回去吧。”
今川织已经恢复了那幅冷淡的模样。
“两周下来也够累了,回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回本部交报告。”
她的话音落下。
市川明夫跟高桥俊明纷纷一怔,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还是他们认知中的今川医生吗?
真的假的?
这就可以回去了?
“是。”
市川明夫反应及时,当即答应了下来。
森本信介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他到底是个讲师。
就算再怎么眼馋那个外科统括部长的位子,也不至于给桐生和介站台到那个份上。
所以他很自然地笑了笑。
“那我们先回去,今川医生,辛苦你了。”
“森本讲师也辛苦了。”
今川织也客气了一句。
四人在走廊里分别。
今川织独自一人往见学室方向走去。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两人,则跟在森本讲师身后。
走了几步。
市川明夫终于忍不住,他稍稍走快了两步:“森本讲师,还去刚才说的小料理屋吃饭吗?”
森本信介脚步慢了一下:“啊,这个啊……”
他本来确实是这么安排的。
小料理屋,啤酒,几句慰劳的话,再顺便聊一聊这两周群马大学在高崎的表现。
但现在桐生和介又不在,今川织又去了见学室。
就这俩研修医?
想什么呢?
森本讲师面不改色,说道:“去吃猪扒饭吧,这附近有一家食堂还开着,分量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