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医局旁边的小茶水间。
洗碗池里常年放着几只马克杯,冰箱门上贴着“不要拿别人布丁”的纸条。
地方不大。
今井慎二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
两人客套了几句之后。
“今井医生,有话就请直说吧。”
盐见贵之终于不耐烦。
他好不容易忙完,刚想去拿小泉绘美的手术录像进行逐帧学习的,结果又被叫住。
任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今井慎二一听,就知道对方还在不痛快。
他也就没有继续绕圈子。
“那我就直说了。”
“尽管这位小泉桑是你们筑波大学的病人,我不该多说。”
“但是。”
“盐见医生,你应该清楚,绞伤后的肌腱缝合有多脆弱吧?”
“病人刚醒不久,疼痛、害怕,再加上麻醉影响还没完全过去,很多动作未必是她自己能控制住的。”
“下意识用力,翻身时会抓床单,甚至只是紧张地绷一下前臂肌肉。”
“都可能把张力传到吻合口。”
“外固定只控制骨折和大体位置,以那种断端条件,缝合线割裂肌腱纤维的风险会很大。”
他说得很克制。
可再怎么委婉,那也是一般外科(普外科)的讲师,跑来质疑整形外科的讲师。
盐见贵之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屈肌腱修复术后最怕什么。
也正因如此,所以昨晚在手术台上,他一次又一次检查缝合后的断端贴合、滑动和张力。
桐生和介用的是Tang法。
那样的针路。
那样的内部支撑。
那样把线结埋进肌腱里的处理。
如果连这种缝合都不行,换成传统缝合法,大概更没有资格谈后面恢复。
今井慎二斟酌了一阵。
“盐见医生。”
“先说句抱歉,你就当我是多事了吧。”
“但我还是想说,那孩子的手术做得应该很不容易,尤其是你还在病房里面说的血管、肌腱和神经全都吻合了。”
“不要在术后管理栽了跟头。”
他说完,便微微仰头喝了口咖啡。
“说完了?”
盐见贵之抬眼看他。
今井慎二一怔。
这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自己好声好气地提醒两句,结果对方倒先不耐烦起来。
随后,他笑了笑。
算了。
没必要。
就当好心喂了狗。
这反正也是筑波大学的病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责任也落不到独协医科大学头上。
甚至说得难听一点。
大学之间要争病例,要争评价,要争院方信任,要争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
如果小泉桑的肌腱再次断开,对筑波大学来说反而是好事。
“盐见医生。”
“我毕竟不是你们整形外科的,你就当我说了些外行话好了。”
“打扰了。”
今井慎二说完,就已经转身离开。
不过,刚走出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不过。”
“我还是希望小泉桑能平安恢复。”
“病人总归没有错的。”
说完,他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救命救急中心。
江口修平正低头写记录,看到今井慎二走进来,表情不太好看。
他当即站了起来。
“今井讲师。”
“嗯。”
今井慎二抬了抬手,让他坐下。
“你担心的那些问题,我已经跟盐见医生说过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你要是想看病例,还要等到明天。”
今井慎二顿了一顿。
“至于其他的,反正那个小泉绘美也不是我们的病人,你就别多事了。”
“诶?”
江口修平愣了一下。
但今井慎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天剩下的时间依旧忙碌。
转运呼吸机刚调试好,就被推去接一名吸入性损伤的老人。
微量注射泵贴上编号,被推到床边,本地的医生在旁边看了看热闹,忍不住摸了一下新泵的外壳。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到了晚上。
医生们陆续回家或者去吃饭。
有人拿着饭团,一边跟护士妹妹聊天,一边吃。
有人捧着咖啡,靠在墙边,一边喝一边听传呼机有没有响。
江口修平没有去。
他坐在医局里,手里翻着一本手外科的医书。
书页被翻到屈肌腱修复那一节。
津下法。
改良Kessler法。
Bunnell法。
还有几种在不同杂志上见过的改良缝合法。
不管一种,他脑子里都有对应的强度、缺点和术后固定要求。
他越看,就越是觉得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