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年轻些的警员已经把证物袋取了出来。
桐生和介便将录音机放进去。
警戒线外。
山本大志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厅里人多眼杂,再加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根本听不清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里到底放了什么内容。
但他毕竟是个老新闻人了,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肢体语言。
几位警官的的姿态松弛了下来。
那么,录音机的能够证明桐生医生清白的关键性证据了。
这时。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妇产科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了出来。
“患者的流产已经确认。”
“她现在是不全流产,宫腔内还有残留,出血还没有停止。”
“我们已经完成抽血、超声和术前评估,接下来要送妇产科手术室,进行子宫内容清除术。”
“在手术之前。”
“警方如果要询问,只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她的语速很快。
流产不等于一定要立刻推进中央手术部。
处置室负责止血、清创、生命体征监测,以及妇产科会诊。
等确认要手术以后,才会转入妇产科手术室。
当然,继续出血和宫腔残留,显然也不能让秋元晴子躺在这里陪警察慢慢聊天。
“明白。”
警部补点了点头。
他走进处置室。
秋元晴子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和恐惧变得苍白。
看到警察进来,她立刻抓住床单,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警察先生……”
“就是桐生医生,他想要侵犯我,我不答应,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我的肚子好痛……”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警部补没有安慰她,但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秋元小姐,桐生医生推你时,站在什么位置?”
“他……他站在我的上面。”
“用哪只手?”
“……”
“也就是说,他站在比你高的台阶上,从正面用右手推了你的胸口?”
“对。”
秋元晴子回答得很快。
只要说得足够快,足够坚定,就会显得像是真的。
然而……
刚刚检查完秋元晴子身上的外伤,站在旁边的今川织却突然冷笑一声。
“这位警官。”
“抱歉,我想提醒一下。”
“患者的额头有一处浅表裂伤,掌根、双侧肘部和膝盖前方存在擦伤,右肩外侧有连续三处碰撞痕迹。”
“后脑、背部和腰骶部反而没有明显撞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下落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屈曲保护姿势。”
“头低下,手臂护住面部,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膝盖承受撞击。”
“这不是无准备地被人推下去后,通常会出现的受伤方式。”
“当然。”
“仅凭这些,不能确定患者是主动滚下去的,但至少她在摔落之前有充分准备”
她顿了顿,看了秋元晴子一眼,又接着补充。
“她连衣裙扣子的缝线是从内向外断裂。”
“简单来说……”
“是患者自己从里面扯开的。”
今川织说完,还淡淡地笑了一笑。
“不……”
秋元晴子立刻就慌了起来。
“不是的。”
“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
“警官先生,你们要相信我!”
“我难道,我难道会拿自己的清白,拿自己的孩子去诬陷桐生医生吗?”
她急急忙忙地解释着。
警部补没有回答。
他让同行的警员把医生的初步检查意见记录下来。
之后,又征得妇产科医生同意,对秋元晴子衣物和能够看见的伤痕进行了拍照留存。
“秋元小姐,治疗优先。”
“等手术结束后,我们会再次向您确认。”
“同时,我们也会检查楼梯间、询问相关的证人。”
他说得很客气。
可这种客气,跟对待桐生和介时完全不同。
少了尊重。
多了公事公办。
秋元晴子也发现了自己好像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怎么会这样……
手术室的转运人员很快到了。
她被推了出去。
经过大厅时,她看见了警戒线外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一瞬间。
她眼底又重新亮起了光。
记者!
只要记者把事情播出去,只要全日本的人都先入为主地相信她,医院迟早会扛不住舆论压力。
可还没等她开口,保安便已经挡住镜头。
“患者隐私,禁止拍摄!”
“请退后!”
“不要阻碍医疗通道!”
随行的护士也迅速将薄毯向上拉起,遮住了她的脸。
山本大志顿时急了,恨不得能钻过警戒线。
晚间特别新闻总不能对着一条毯子放悲凉交响乐吧!
他身旁的摄影师,努力踮起脚,最终也只拍到了一张被白色薄毯盖住的转运床。
那他们这一路的交通违章,终究是错付了么。
“继续拍。”
山本大志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
摄影师把镜头重新转向警戒线里面。
被封锁的楼梯间。
正在记录证言的警员。
还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桐生和介。
这种反差,也勉强算个素材了。
几分钟后。
山本大志这才抬起手。
“先这样吧,你先回去车上等我。”
“诶?”
摄影师愣了一下。
山本大志摆了摆手,催促了一句。
“去吧。”
“是。”
摄影师毕竟只是负责拍画面的,既然山本大志没多说,他也不好多问。
山本大志等他走远,也转身钻进了安全通道。
来到医院后门外。
两栋建筑之间,这里又一条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的狭窄通道。
山本大志在这里等了几分钟后。
一名穿着灰色事务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了头。
“山本桑,这里。”
他还招了招手。
“我赶时间,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山本大志开门见山。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万円钞票,折好,塞进他的工作服口袋。
事务员低头看了眼口袋,吞了口唾沫。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我中午见过。”
“她在一楼公用电话亭里打了很久的电话,还一直提什么孩子、5000万、记者。”
“……”
“后来我就听医生们说,那个女人摔倒时的姿势不对……”
“……”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包括听到的警察的判断。
山本大志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呼吸再一次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神之手陨落,当然是大新闻。
可这只能消费一次。
观众震惊,愤怒,骂几句道德败坏,然后电视台再请几个评论员出来痛心疾首,也就差不多了。
但反转就不一样了。
山本大志都已经想好了节目结构。
开场时,先把气氛做足。
让观众们看到警车、警戒线、被遮挡起来的女人,以及站在现场的桐生和介。
让他们下意识以为,被全日本捧起来的国民医生,是否真的在白衣之下藏着另一张脸?
让观众怀疑,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不可能吧”。
然后,再用一种沉痛而克制的语气告诉他们,警方正在调查,医院方面暂不回应,真相仍然不明。
等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后。
这时再把“知情人士”的爆料,一点点往外放出去。
接着,再想办法从警方那里,把桐生和介拿出来的录音内容,也搞到手。
最后。
把镜头切回桐生和介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在最下面打上两行字幕。
【如果连救过无数人的医生,也可能在一瞬间被恶意摧毁。】
【那么,我们究竟该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