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大雨之夜,酒肆的门板自然已经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透出里面如豆般的昏黄光晕。
这里,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到就算是有孟烈的眼线、城防的游徼从门前走过,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李镇并未回头,只是微抬了下隐藏在蓑衣下的手。
身后的几个亲信瞬间会意,立刻四散而开,悄无声息的隐没在酒肆门板周围,把控住了所有的视野死角。
只有王、李两名军侯,一左一右,紧紧跟随李镇,踏上了酒肆前那块青苔石阶。
“吱呀——”
李镇伸出满是伤痕与血痂的手,轻轻推开了酒肆那扇朽烂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劣质的浊酒酸气,混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酒肆的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点,只有几张缺了腿、用破木桩子垫着的桌案。
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黑陶酒缸。
若是有目力极佳之人,才能借着微弱烛火,隐约看清,最里侧的一个酒缸缸壁上,被人以钝刀,随意刻划着几道凌乱旧痕。
痕迹似画非画,似字非字。
但若是陈默在此,便能一眼认出,那凌乱刀痕,却是以先秦古篆,勾勒出了庄子《逍遥游》中的一句话:
“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而在那古篆文字的最底端,还似是有一段几乎与缸体泥色融为一体的微小刻痕,隐隐是几个小字,又被以刀抹去——
“无何有。”
柜台后,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叟。
老叟的左眼眶深陷,仅剩的右眼也蒙着一层浑浊的翳,仿若是个瞎子。
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有客人在这种鬼天气登门,依旧低着头。
正慢条斯理的,用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糙麻布,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手中那个缺了口的粗陶酒碗。
动作迟缓,木然。
李镇走到柜台前,将双手按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沙哑。
“掌柜,打一角浊酒,要陈年的。”
突然的说话声音,在只有雨打屋檐声的酒肆内,显得格外清晰。
老叟擦拭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手中抹布,缓缓抬起一颗枯槁的头颅。
仅剩的右眼,越过昏黄烛火,落在了李镇那张被斗笠遮挡了大半的脸上。
眼神浑浊,干涩。
“只有新酿的苦酒。”
老叟的声音如两块干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没有情绪起伏,
“陈年的皆在南边。客官,你走错地方了。”
身后,两名军侯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但李镇却微微侧头,以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们。
随后,李镇重新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老叟,干裂的嘴唇开合,极其笃定的对答道:
“我等行商,不见南向之风。
只求北斗指路,绝不面南而饮。”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话语内容却极为古怪。
老叟闻言,不再言语。
只是将手中那只擦拭了许久的残破陶碗,轻轻搁在了柜台上,向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