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上消毒液搓洗干净,程野看向镜中的自己。
和两个月前相比,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皮肤不再白皙,渐渐染上风吹日晒的淡铜色。
眼神里也没有了往日的单纯,没有了大学生那股清澈的愚蠢。
一缕坚定、一缕疲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像极了...
“这是...”
程野心下一沉。
不仔细看镜子,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已经被谭铭的信念同化到了这种地步。
哪怕他强行笑了笑,脸部的表情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生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装出来的。
符合,谭铭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布的冷漠。
“马上就能升级收集器了,快了...”
程野深呼吸一口,压下心头波澜。
往下看,身材线条明显,却又不显得夸张。
稍一用力,筋骨轻鸣,透出一股饱满而自然的力量感。
“或许葛大力把自己练的大只一些,也是对抗这种规则的一种好办法。”
利落换上那身纯黑套装,程野推门走出。
沿着地面标线走向食堂,一路上更有种置身集体营地的感觉。
背影相似,不看脸几乎无法分辨。
好在抵达光枢区消毒食堂,空间豁然开朗。
食堂呈长条式结构,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金属餐桌,前方是半人高的取餐台,分为左右两区:
左侧是免费基础餐区,菜式简单,只有冒着热气的蛋白块、清炒蔬菜,和淡黄色的杂粮饭。
右侧则是付费菜品区,足足排了十多个窗口,玻璃罩内的食物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前两批从消毒仓出来的人已经陆续入座。
似刘烁面前摆满了各类菜品,正埋头大快朵颐,像是饿死鬼一样。
但也有不少商队人员站在取餐台旁犹豫,目光在免费餐与付费菜之间来回徘徊。
付费区的菜品确实诱人:外皮酥脆、肉汁饱满的炸鸡排,裹着浓稠酱汁、软糯入味的红烧肉,撒着糖霜的甜糕,冒着气泡的冰镇果饮…
每样菜品起价都是20光虹币。
单论填饱肚子,并不算便宜;可若是追求物质享受,又说不上贵。
对随行跑商的人员来说,虽然是官方商队,薪资并不比私人商队高多少。
选择官方,只是图稳定、图安全,脏活累活却一点不少。
尤其是成了家的人,一心想把钱省下来带回家改善生活,一分都舍不得乱花。
毕竟还要在光虹待上三个月,现在大手大脚,往后拮据,就只能花自己的积蓄。
程野略一思索,抬手轻轻拍了拍,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诸位一路辛苦,我做主,给每个人批50光虹币餐费额度,想吃什么随便点,账我来结。”
他朗声说道。
众人先是一怔,全都呆呆地看向程野,下一秒,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涌满脸庞。
“程检查官,大气!”
“程检查官,您太客气了!”
“...”
欢呼声骤然炸响。
就在这时,食堂天花板的喇叭立刻响起冰冷提示音:
【请勿喧哗,保持秩序】
众人立刻噤声,可脸上的兴奋半点没减。
一个个捂着嘴偷笑,眼神发亮,压低声音连连道谢,争先恐后地涌向付费取餐口。
“人心可用啊!”
程野一一点头回应,心下暗道。
一周相处下来,这支官方商队的凝聚力与协作力他都看在眼里。
连于航在内,这趟回去他已经打定主意。
要想办法把人挖到大波镇去。
现在先拉拢一波人心,横竖不过三千光虹点而已。
全都由下一个送上门的杀手买单!
等众人取完付费菜品,远处警戒线后方的地面裂开一道豁口,两台抱着箱子的机器人从中走出,开始补货。
动作灵活异常,完全没有普通机器人的死板僵硬。
“真人在操控?”
程野看过去,没想到机器人竟咧了咧嘴,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补货完毕,其中一台机器人走了过来,头部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程检查官,尊贵的外交贵宾,感谢您的慷慨,今晚的消费我们会给您按八折优惠计算。”
“哦,你们还有提成是吧?”
“是的,消毒食堂由检查站运营,菜品也是我们在负责制作,所以工作人员们也有一定的销售提成,以此刺激大家做出更好吃的饭菜。”
“好的,谢谢。”
程野眼界大开,也起身取了些菜品回来。
不知道这些食物到底是怎么消毒的,反正吃起来品尝不出一丝怪味。
没过多久,刘毕和葛大力也走了进来,两人说说笑笑,同样取了菜品在他对面坐下。
“我刚还说你跟你爹不像,现在看来,你们程家人都是个顶个的大方。你爷爷大方,你爹大方,到你这儿更大方。”
葛大力感慨道,“这一顿,直接吃掉我两年多的工资了!”
“力哥你也随便吃,多少都算我的。”
程野擦了擦嘴,吸了口气泡果汁笑道。
“你放心吃,这小子可不像他爹,只会花不会赚,每次大方完就跑来跟我们凑钱。”
刘毕刨了口米饭,含糊道,“更何况,他精着呢。这支商队,看来明年就得挂靠到他负责的镇子下面了。”
“B哥,果然还是你懂我。”程野比了个大拇指。
“会赚钱啊?”
葛大力拿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挤了挤眼,神秘一笑:
“既然会赚钱,明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保准让你一晚上就把今天的饭钱全赚回来!”
“哦?一晚上就能赚回来?”程野故作惊讶地挑眉。
“那可不!运气好的话,翻倍、翻倍、再翻倍都不是事儿!”葛大力拍着胸脯连连点头。
“算了吧。”
刘毕插嘴进来,“龙哥之前已经去地下拳场薅过一次羊毛了,你现在再带程野去,难免让人背后说闲话。再说他现在是外交贵宾,身份不一样了,哪能去那种地方。”
地下拳场?
难道是...打黑拳?
程野眨了眨眼,光虹竟然还有这种娱乐活动?
而且,程龙竟然去过?
“肯定不是打黑拳啊!”
葛大力连忙摆手,憨笑一声解释,“你是不知道,外地人压根不讲武德,一个个来了总是先去拳场薅羊毛。”
“搞得现在拳场坐镇的都是天人合一的大高手,有些还暗戳戳用了良性感染源。别说程野这个新人,就算是你上去,也未必能讨到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兴奋:“我说的是32年才新开的试炼塔!主要是人跟感染体、感染源斗!你不是说他连毁级感染源都能收容吗?过去走个两轮,收拾群级、潮级感染源而已,赚个一万点还不是轻轻松松!”
“人和感染体、感染源斗?”
刘毕脸色猛地一沉,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不是胡闹吗!人类对抗感染源已经够艰难了,每年多少检查官同僚牺牲在这上面,竟然还有人拿这个取乐?简直疯了!”
“别生气啊老刘,你别上火,这、这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刘毕动了真火,葛大力顿时有些结巴,手忙脚乱地想解释。
好在程野连忙打圆场:“毕哥,让力哥把话说完呗。我对这个还挺好奇的。”
说完,他又补充道,“之前我跟你提过,咱们检查站要是能设个实战环节,让新人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多接触感染源、感染体,实战能力肯定能快速提升。这试炼塔要是运行得合理,说不定也能培养出一批熟悉感染源的战士,未必全是坏事。”
“对,就是这个理,和上面报批的就是这个理由,不然也不能运行下去,有我们光虹的检查站在上面监督着呢。”
葛大力立刻抓住话头,连忙解释。
“从检查站发现的感染体,除了高危感染体,都会抓到试炼塔去。”
“就连感染源,很多也是检查官外出收容后,专门投放到场内的。”
“试炼塔有两个主管单位,一个是光虹检查站,另一个是科研所,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私人黑拳场,不是拿来随便取乐的,很多珍贵的实验数据也是试练塔提供的。”
“包括光虹自己的检查官,也会定期去爬塔试炼,证明实力。”
“咱们程野是新人,刚刚练武没多久,又没有什么和人正面厮杀的经验,要是直接去打黑拳,那肯定占不到半点便宜。”
“但他的收容经验肯定比那些外行要丰富!”
“老刘,程野才十九岁,刚当上检查官。除了你们幸福城,外面谁知道他是程家人?可他要是能在试炼塔崭露头角,名声立刻能传遍整个广省。隐性的好处不用我多说,这点你比谁都清楚。”
刘毕火气未消,但听说是光虹检查站与科研所共同主导,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脸色一沉,直接问道:“那里面,有没有无辜的人死过?”
葛大力微微低下头,没再接话。
答案不言而喻,而且数目绝不少。
太多在光虹压抑到窒息的人,想在试炼塔里找一丝刺激。
太多急缺钱的冒险者,渴望一战暴富。
就连外地检查官也会赶来挑战,想凭战绩挤进光虹检查站。
可自试炼塔建立起,伤亡率就从没低过。
不少感染体是直接抓进去的,也有不少,是在塔内一步步异变而成的。
让无辜者变成感染体,这显然违背了幸福城的守则,也违背了所有检查官的底线。
可这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任何事都有两面。
或许正是这些牺牲,这种直观的被感染源寄生、被感染体袭击,让人类对感染源的认知更深一步。
只要全程自愿,没有强迫。
“你自己决定,去不去。”刘毕选择自我和解,把选择权丢了回来。
葛大力也抬起头,只是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亢奋,多了几分沉重。
“B哥,力哥。”
程野轻轻点头,歪头思索了一瞬,忽然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试炼塔爬一爬,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我肯定会去看看究竟。”
顿了半秒,他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但在那之前...我能先去打黑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