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穿越到废土,程野很少,甚至从未遇到过需要用“柔弱”二字来形容的人。
经历过时代动荡与废土残酷的人类。
哪怕是懵懂孩童,骨子里也自带一股经风历雨的韧性。
可此时此刻,当那道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时,他搜刮遍脑海,也只能想到这两个字来契合她的模样。
身高约莫一米七左右,最惹眼的便是那双腿,裹在蓝色束腿牛仔裤里,笔直修长,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
上身是一件简单的淡白色短袖,面料柔软贴肤,却丝毫不见松垮,反而衬得她肩背纤薄、腰肢纤细,勾勒出清瘦却匀称的身材轮廓。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乌黑的发丝柔顺亮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更显脖颈修长。
脸上架着一副细框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柔和的杏眼,瞳仁清亮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透着一股沉静的聪慧,一看便知是心思通透的智慧型女子。
五官更是生得极为秀气,眉如细柳,鼻型小巧挺翘,唇瓣是淡淡的粉白色,唇线清晰,组合在一起没有半点攻击性,只有一种书卷气的温婉。
只是。
这份秀气之下,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病弱感。
她的肤色是是那种极浅的白,并非健康的莹白,而是带着几分近乎透明的惨白,露出皮肤下藏着的青黑色血管。
哪怕此刻她正微笑着,眉眼间却始终萦绕着一层病恹恹的倦态,就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白铃兰,让人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柔弱这两个字。
好眼熟啊。
程野不自觉蹙起眉头,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仿佛眼前这道身影,他曾见过无数次。
可下一瞬,他猛地一怔,眼神骤然失神。
闾心。
一个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被彻底淡忘的名字,此刻突兀地浮现。
那个可怜的女孩,本是原主的女朋友,却在替身海星灾难中不幸殒命。
记忆里的她,总是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扎着清爽的高马尾,几件蓝色束腿牛仔裤换着穿,永远是这般干净利落的模样。
现在这场景,是巧合吗?
可是再看向许有禾、有溪、有桐三人,身上的衣物面料考究、绣纹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若是一家人,怎会在穿着上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有柠,快过来爸这边坐!”
方才面对有禾三人时还端着老父亲架子的许占光,此刻竟直接站起身,语气里没有半分威严。
这就是有柠?
程野一时间心乱如麻,下意识看向许占光。
让他意外的是,这位许统领的眼底,不仅有着寻常父亲对女儿的疼爱,还翻涌着一抹浓重的怜惜。
像是亏欠了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姐姐,我来扶你!”
席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连忙起身,小跑着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许有柠,将她引到许占光身旁的座位坐下。
许家显然是极重礼数的家庭。
可主位旁硬生生加了一个座位,两人同坐主位区域,其余人却仿佛习以为常,没有半分异样。
更显尴尬的是,许有柠坐下后,与他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悄然弥漫过来,清雅洁净,像是春日清晨漫步在缀满露珠的草地,沁人心脾。
“程检查官,你好,我是...许有柠。”
落落大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有些中气不足,略显轻柔。
程野猛地回神,连忙转过头,对上镜片后那双清亮却带着倦意的眼眸。
“你好!”
两人相视一笑,哪怕没有镜子,程野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定然格外尴尬。
好在席间众人并未在意这份微妙的窘迫。
许占光晦涩地笑了笑,屈指轻点桌面。
那些被他拎来的食盒便自行弹开,一盘盘菜品如活物般飞出,稳稳落在六米长的梨花木桌上,迅速摆满了整桌。
菜式并不复杂,没有珍稀的鱼虾海产,皆是些清炒的各式蔬菜,看着朴素无华。
可随着食盒上那层特殊的禁锢散去,浓郁却不腻人的香气瞬间逸散开来。
除了许占光神色如常,其余人面色皆是一红,连带着许有柠那张惨白的肤色,也悄然恢复了几缕难得的红润。
“光虹近海,不过那些海产你一个内陆人未必吃得惯,我便让人在花园里摘了些自家种的蔬菜,你不会介意吧?”
“许统领客气,这些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程野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精纯浓郁的生命气息顺着鼻腔涌入四肢百骸。
若此刻能具现生命条,单凭这一口气,便足以回复百分之一的生命力。
他右眼微眯,扫向灵体空间。
缩地巨虱正四脚朝天,在地上翻滚抽搐,显然是被这磅礴的生命气息直接香晕了过去。
“别拘束,都动筷子。”
许占光率先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一筷菜放入碗中。
林知意紧随其后动筷,仿佛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满桌人才纷纷拿起碗筷。
程野也不客气,利落下筷,疯狂弥补方才与缩地巨虱共生所消耗的生命力。
食不言,寝不语。
一场家宴竟吃出了几分自助餐的利落。
两个孩子最先吃饱放下碗筷,紧接着许有禾三女也停了手,头顶蒸腾着热气,浑身燥热难耐,再也吃不下一口。
林知意几人也没能撑多久,碗中菜还剩大半,便都搁了筷子。
“弟弟,别客气,咱们练武之人能吃才是正常。”见程野也要停手,许绍恒连忙示意。
“吃你的,这一桌本就是给你们几个小伙子准备的。”许占光也开口附和,抬手动用能力,将那口白玉汤锅凌空托至桌中央。
锅盖缓缓掀开,白玉色的浓汤自动分入每个人面前的碗中。
只是轻嗅一口,体内充盈过剩的生命能量便悄然消解了几分。
“来,有柠,今日我特意采了新鲜的大玉柠为你熬的汤,尝尝味道。”
许占光亲自执勺,舀起第一勺汤,小心翼翼地送到许有柠唇边。
“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等这一批大玉柠彻底长成,咱们家以后管够!”许占光憨憨笑着,神态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全然没了统领的威严。
这是表演给我看的?
程野心下一顿,却也真切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疼爱。
这对父女之间,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至于许有柠的母亲,应当便是温成霜,云海城主的妹妹,席间两人已经眼神对话过数次。
程野也舀起一勺汤送入嘴中,酸甜适口,甚是开胃。
至于消解生命力的功效,倒是多余。
这一桌菜九成以上都被缩地巨虱吞噬殆尽,化作了它进化的养分。
别说是一桌,便是五桌十桌,对这贪婪的感染源而言也不过是塞牙缝,顶多算是些许浪费。
待整桌菜肴被清扫一空,许占光轻咳一声。
程野瞬间坐直身子,擦了擦嘴角,神色一肃。
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程野啊,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许占光放下汤勺,声音不急不缓。
他眼神缓缓扫过席间众人,目光掠过温成霜时多了几分默契,最终稳稳落回程野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有柠虽然是我的三女儿,从小也是跟着她母亲,你温姨吃过苦的。这几年她总跟我念叨,想去外面走走看看,我实在抽不开身;让其他人带着去,又怕她身子弱,照顾不到位,我心里不踏实。”
“我想让有柠跟着你去幸福城,换个新环境生活、做点事,调节一下心情。你放心,这些年我让你林姨把她送到财政部学习历练,论能力,若不是我舍不得她太辛苦,将来妥妥的部长级人选。”
“有柠的舅舅,便是云海庇护城的温云城主。这些年他特意过来好几趟,带来不少顶尖老师,手把手教她处理庇护城的政务、经济琐事。我原本想着让她去广省的庇护城历练,可你也知道,广省现在太乱,实在不适合她。”
“思来想去,你们幸福城如今的境况确实稳妥。你不是分到了一座镇子吗?有柠可以帮你打理内务,不管是政务、经济处理,还是后勤管理,你都能放一百个心。往后若是出了任何错漏,不用你开口,我许占光亲自补钱、补人,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程野,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野身上。
许占光也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没有提相亲的事,句句暗示中意味却是在明显不过。
大波镇可是程检查官的产业,能让他放心将政务、经济、后勤尽数托付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心腹?
除非,这个人是自己人,亲到可以共枕同榻的那种。
“许统领,广省局势混乱如斯,我幸福城亦难脱此局,大波镇更是刚起步不久,百废待兴。”
程野压下心头波澜,语气诚恳,“我看有柠小姐,眉宇间带着倦意,似是身子抱恙,我自身也诸多事务缠身,自顾不暇,实在怕顾不好她,反倒委屈了她。”
这已是他能拒绝的极限。
和许有禾、有溪、有桐三姐妹比起来,许有柠的柔弱肉眼可见。
按理说以许占光的能力,一桌子菜都能用上这么多的好东西,再虚弱的身子,也该被补得康健无比。
思来想去,真相只有一个。
许有柠身上肯定有啥毛病,怕是和石化诅咒类似,连许占光都解决不了。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没等许占光开口,许有柠先咬了咬嘴唇,轻声说:
“程检查官,你是不喜欢我穿着这身衣服?”
“衣服?”
程野愣了愣,摇头,“如果是许小姐特意准备...”
“你明明就是不喜欢,我这就去换。”
许有柠说着直接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屏风那边走,很快被小弟扶着离开了。
这操作...
程野当场懵了,再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
好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在这儿,许占光和其他人都不好把话说开,干脆找个借口先躲开。
果然,等许有柠一走,许占光眯起眼,带着几分追忆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来完全怪我啊,当年大开拓时代刚刚启动,那会光虹还远没有今天这般规模,距离霸主级庇护城还差很多,到处都是缺口需要人去堵。我奉命前往湖省执行公务,驻防了三年时间,期间认识了有柠她母亲,你温姨。”
“那时候温云还不是云海城主,也不在云海庇护城待着,是在龙阳庇护城,当年湖省的霸主级庇护城,他在里面当经务署的部长。我本来都盘算好了,等驻防任务一结束,就立马去温家提亲,把你温姨风风光光娶回来。可谁能想到,庇护城突然下了紧急调令,催我连夜回去领新任务,走得那叫一个匆忙,连句正经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而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龙阳没了,不过你还没出生,年龄小可能并不知道...”
“是毁级感染潮?”
程野心头一凛,“我以前看到过相关的资料,说是有个庇护城规模要比我们幸福城还庞大数倍,打算硬抗毁级感染潮,不到半天城毁人亡,险些引发灭级灾难。”
这条消息,还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在生存图书馆查感染潮相关资料时偶然看到的。
只不过那份资料里压根没提那座庇护城的全名,就只含糊说了句“规模远超幸福城”。
现在回头一想,幸福城本身就是霸主级庇护城。
放眼整个废土,又能有几个庇护城的规模,能比幸福城还大出一截来?
“是啊,龙阳庇护城,如今早已被历史彻底抹去了。没想到你居然还看过相关资料...那可是几百万人啊...”
提起这件事,许占光也忍不住唏嘘,长长叹了口气。
“你温姨当年那时候,其实已经怀了有柠。一家人在毁级感染潮里逃跑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流冲散了。她一个孕妇,被一群流民裹挟着闯进了黑区,就是花省旁边那片乱得没边的黑区,在一个古怪的原住民部落里足足待了将近四年时间。等我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有柠都已经三岁了,连话都会说了。”
“是信奉守愿超凡的那种部落?”程野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
“你这个都知道?”
许占光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那种原住民部落确实极其诡异,邪门得很。你温姨身上被他们种下的守愿标记,我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想办法祛除干净了。可偏偏有柠身上的标记,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不仅半点没消退,反而还越来越严重,愈演愈烈...”
许占光说到这儿,忍不住咬了咬牙,后面的话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连您也没有办法?”
“没办法。”
许占光沉默片刻,用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力,“那个守愿超凡的代号是‘驱魔人’,实力非常强大,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更关键的是,它现在早就不在花省黑区待着了,据说已经迁徙去了星球的另一边,这些年一直踪迹难寻,想找都没地方找。”
“它赋予的这个标记,说起来也算是有点用,能让人类免疫所有感染源的寄生,平时也能做到百病不生。但这背后的代价,实在是太惨重了:每一次生病,哪怕只是小小的风寒,都会永久地降低人的寿命,还会同时压低精力的上限和下限。到最后,整个人会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失去活力,就跟慢慢被抽干了一样,最后在沉睡中彻底走向死亡。”
“这些年,我尝试过用尽了各种各样的手段,找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能人异士,最终也只能做到让有柠尽量不生病,不至于因为生病而耗费她仅剩的寿命。可她的精力衰退,是完全没办法逆转的。”
“只要身上的印记还在,她的精力就会在维持印记的过程中一点点逐渐消退。现在她每天都要睡够12个小时才能勉强支撑,往后可能就是13个小时、15个小时,甚至有可能要睡上两天、三天,才能勉强醒过来活动半天时间。”
“所以,您说我猜对了一半是?”程野猛地反应过来。
“你明白就好。”
许占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背上若隐若现的印记,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不在乎你们最后有没有结果,也不在乎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这些的决定权,终究都在你们两个人自己手里。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你们自己努力,才有可能改变各自的命运。”
“而有柠,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不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就这么一天天昏睡下去,她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在自己生命的尽头,为改变这个糟糕的时代,多做出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
这番话,可谓是异常诚恳。
和程野预想中仗势威逼的场面截然不同,完完全全是一位老父亲在掏心掏肺地交代后事。
程野陷入了犹豫,低头沉思起来。
被守愿超凡标记,收割生命力和精力,不知道那印记是什么样的...
要也是特殊的万物源符,或许可以通过收集器升级后,找到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