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超凡，是争。
争的是超凡之物的强弱与类型，争的是有限资源与生存空间。
超凡者之间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唯有掠夺更多、抢占更多，才能向上攀爬，踏入更高境界。
信念超凡，是独。
是走他人不敢走、不能走、也不懂的路，是发下无人理解的宏愿，与世相悖的执着。
不与世人争利，不与同类争锋，心之所向，万劫不复亦孤身前行。
而武道超凡，却是特殊的合。
不是独善其身，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众人共探、大道共享。
只要有一个人真正走通，他所验证的路径，便会成为所有人的参照与基石。
所谓前人开路，后人循进。
每一个节点丰碑被点亮，后人都能从这里再往前出发。
最终实现霍朝夕所说的，一人功成，天下同荣！
只不过合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人类内部目前都是一片散沙，各地庇护城林立，相互竞争激烈。
武者想要抛开自己的立场合作，那除非出现一个跨时代的人物，也就是所谓的新纪“大武师”，振臂一呼，形成武学圣地。
届时进入圣地，立下规矩，武者才可能放下立场，共探大道。
“怪不得许占光说霍朝夕是新武圈子唯一走出去的能人，这份开放的态度，愿意提携后辈的胸襟，的确远非寻常武者可比。”
程野心下沉吟。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超凡者的身份，又对武道抱有极深的热忱。
再加上最为重要的“天赋不凡”，的确是霍朝夕最理想的同道人选。
“程检查官的商队倒是打理得有模有样。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霍朝夕目光扫过驻地内，淡淡挑眉。
程野回过神，微微一笑，侧身抬手：
“霍统领大驾光临，自然有好茶恭候。”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提及武道超凡的宏大愿景，转而聊起最纯粹的武学、战斗，气氛平和自然。
“不瞒霍统领，我最初习武，初衷不过是为了自保。”
取来两把烤好的肉串，再拎来几瓶冰镇啤酒，启开瓶盖分别放下。
两人坐在露营桌下，程野试探着问道，“直到接连打通十二道筋关后才真正发觉，武道对超凡状态下的实战能力，竟有着相当可观的增幅。”
以目前收集的信息，天人合一才能共生超凡，而且有不小概率失败。
一旦失败，就会成为江川那样的共生残留态。
而像他这样的另类超凡者，明明没有天人合一，却已经实现了共生。
既然霍朝夕并没有奇怪，那很有可能，他这里有一份对应的答案。
果不其然。
“我今晚既然亲自过来，自然是带着诚意来的，你的问题我都会尽可能解答。”
“不过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不得不说，你问对人了。”
霍朝夕轻靠椅背，仰头灌了口啤酒，语气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淡然。
“你应该已经察觉，S病毒降临初期，S1、S2时代，根本没有武者一说。直到S3时代，超凡之物现世，武者才逐渐出现，最终诞生了大武师。”
“根源就在于S3时代扩散的病毒，看似只影响除人类之外的动植物。可人类食用的粮食、果蔬，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变异。只要吃过这些变异作物，人类基因就已与旧时代彻底不同。”
“就像旧时代有人体能天赋出众，也必须依靠系统训练才能兑现天赋。大武师们只是天赋更早觉醒，并从中总结出了训练体系，开创了新武，并非凭空创造。”
“可惜S3被S4时代取代，变异植物彻底消失。如今的普通人即便习武，上限也早已被父辈基因锁死，父辈摄入的变异养分越多，后代基因潜力就越高。”
“当然，并非绝对无解，比如构建完全封闭的隔离区，只要提炼出完全没有被S4影响的土地、空气、肥料、种子...再重新释放S3病毒培育作物，就能生产出提升基因上限的粮食。或是直接吞服宝物，同样能打破基因壁垒。但这种提升依旧存在极限，理论天花板，就是你如今打通的破限筋关。”
基因不同，训练方式...
程野若有所思，继续追问：“那再往上的抱胎境呢？”
这个问题，他出发外勤之前就问过刘毕。
可惜刘毕虽然是个武学天才，却不是合格的老师，否则也不会仅凭自身摸索、误打误撞就踏入天人合一之境。
另外Lv4的蕴神级抱胎，早就被他搜索了过来，装备后便能拥有近乎未卜先知的预判之力。
可更高级的天人合一，他至今仍未摸索到门道。
收集器也只能分解天人武域，无法装备。
结合抱胎境与天人合一的关联，问题很可能就出在抱胎境上。
“锻武身，练四力，开筋关，前三个境界只要是人，肯吃苦肯锻炼，有足够的资源供养，都能达成，不存在真正的瓶颈，只看最终成就高低。”
“但到了抱胎境，才开始真正考验天赋，人类真正的天赋！”
霍朝夕淡淡吐出三个字，“想象力。”
“人永远想象不出从未接触过的信息，所有想象，都是已有记忆碎片的重新组合、变形、缩放与拼接。”
“抱胎境有九成九的武者都会卡在这一关，要么凝聚出似是而非的假胎，要么根本无法入门。关键就在于，他们的想象力要么过于匮乏，思维被固有认知彻底固化；要么太过杂乱，被大量外来信息污染，失去了这份最纯粹的能力。”
“程野，你既然已经到了抱胎境的关口，又迟迟没有进入，想来身边无人教你。”
“踏出这一步其实非常简单，跟着我做，闭上眼睛吧。”
霍朝夕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安定心神的奇特力量。
程野心头一顿，随即坐直身体，闭上双眼。
天才身份好啊，到哪里都吃香！
有一位已经开启了大武师之路，且身份是光虹军团统领的武道强者亲自教学。
这简直是出发外勤前完全不敢想象的待遇，比搜索检查站那些普通检查官带劲多了！
“你能幻想出闭眼之前，身边的场景吗？”
“...”
过了两三秒，程野轻轻点头。
肉串的气息近在鼻尖，不用刻意回想，那油花滋滋冒起的画面便清晰浮现。
两人对坐，都身着黑衣，还有打开的啤酒瓶。
“那你身后的那栋楼呢？”
程野思索数秒，再度点头。
这栋楼结构简单，他只走过一遍便记在脑中，不存在想象不出的问题。
“楼内的结构呢？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转角、每一处细节？”
更内部的景象？
程野眉头微蹙，思索许久，缓缓摇头：“我可以想象，但无法保证准确。”
“够了！现在去想，你就是这栋楼，你拥有生命，可以随意观测房间内的任何人。快，不要犹豫，想象内部的景象！”
我是大楼？
我有生命？
程野紧咬牙关，思绪瞬间抽离，很快便将自身幻想成一栋抽象的大楼。
这并不算困难，他早已多次尝试代入他人视角思考，如今只不过是将对象从人换成了物而已。
只是观测谁呢？
他下意识想到了躺在床上的许有柠，意念穿透厚重墙体，画面随之浮现。
“继续想，不要停下，让你的意念在楼体内穿梭，随意遨游。”
霍朝夕话音落下，程野下意识照做。
他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幽灵，在大楼内部任意穿行，肆意想象着每个房间的模样，以及里面或坐或卧的人影。
哪怕那些画面未必真实，大多只是记忆碎片的随意拼凑。
“很好！”
“跟着我的话，现在楼内坐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程野。”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闭着眼睛，就坐在那里，你看到了他。”
飞速变幻的画面骤然收缩。
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出现在感知中，正坐在楼道的地砖上。
“我看到了我自己？”
程野心下一惊。
紧接着，霍朝夕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的意念拥有无限的自由度，你可以随意进入他的身体内，尝试靠近，你...可以看到一切！”
嗡。
程野下意识依言而行，在意念没入自身躯体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并非武学传说中的内视脏腑，他没有幻想出任何具象事物。
只感觉自身坠入一片纯粹的虚无黑暗。
他能清晰听见心脏跳动，感受血液奔流，感知每一根发丝被微风拂动的细微触感。
可这片空间内，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最初开启灵体空间时一样。
“你看到了一片黑暗，你站了起来，尝试在这片空间中行走。”霍朝夕的声音持续指引。
程野顺着意念指引想象，忽然生出一种无比真实的错觉。
他真的站了起来。
“你在一步步向前，继续走，不要停！”
哗。
沉重的步伐声在脑海中回荡，尚未踏出第二步，程野骤然心烦意乱，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席卷而来，如同沉睡之人被猛然惊醒一般。
虽然体内生命力瞬间泛滥充盈，他依旧感到口干舌燥，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嗯？
程野抬起手，摸了摸鼻头。
指尖传来一抹湿润，他竟然在沉浸幻想时流了鼻血。
当真是异常罕见。
“你刚才踏出了几步？”
程野略一思索，如实回答：“一步。”
“一步？”霍朝夕神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只有一步？”
“太弱了？”
“假胎境的标准，是能感知到这片空间，并踏出九步。”
霍朝夕收敛愕然，眯起双眼继续说道：“再往上的初蕴，才算真正踏入抱胎境，至少能踏出百步以上。”
“凝息境，则能在一定时间内于空间中自由奔跑，不再受距离限制。”
“固胎境，可以随意进入那片漆黑空间，行走坐卧皆不受影响、无有不适。”
“至于更强的蕴神与破胎境，我目前便是蕴神境，只需扫视周遭一眼，便能瞬间记住一切，幻想出所有细节，任何大幅变动都会被我下意识感知。”
“而破胎境还只是超凡大武师提出的概念，意念自发形成纯净场域，抱神不灭，外物不可侵。”
“你现在还能进入那片漆黑空间吗？”
霍朝夕显然误会了，以为他故意藏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程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难道要承认自己天赋极差？
可他双眼一闭，再度想象，竟瞬间踏入那片虚无空间，毫无滞涩。
砰砰...
他抬步踏出一步，第二脚刚抬起便撞上无形边界。
心烦意乱的感觉再次涌来。
他强压不适继续尝试，几次之后反而无法集中精神，只能重新睁眼。
“天妒英才，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霍朝夕脸上兴趣愈浓：“你进入的空间，在旧时代被称为内景地。人身一小天地，宇宙一大人身，内景地越广阔，能承载的东西便越多。”
“你能随意进入内景地，说明你的根基至少是固胎境，远比常人优秀太多，与我第一次尝试时同级。至于现在只能踏出一步，应该与你的特殊经历有关。”
话音落下，前一秒还耐心解惑的霍朝夕，忽然端起了架子。
他慢条斯理拿起肉串咬了一口，又灌下两口啤酒，一副世外高人的从容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