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站长，此番爆发的感染源虽凶险，但并非无迹可寻。”
程野轻声安抚，语气平静，“我们检查官，常年在危险边缘游走，以最大胆的方式做最谨慎的事，一味远离危险反而更容易出现意外。”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回到齐鸣脸上。
在场十余人中，只有石关越和齐鸣注意到了他暗中比出的手势。
石关越是检查官，察觉暗语并不奇怪，可齐鸣一个副城主，观察力竟如此敏锐，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更难得的是，齐鸣用余光瞥见了石关越那明显的失态反应后，脸上却毫无多余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
单单这份心理素质，能比庇护城的检查站长还要出色，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并非资料内那么简单。
如此看来，想要争取中立派的支持，应该是最容易的。
“齐城主，现在事态紧急，你我不必多做寒暄，开始汇报今日城内情况吧。”
“是！”
齐鸣轻轻颔首，朗声道，“根据清晨最新一轮统计，庇护城幸存者数量为68531人，其中男性46755人，女性21776人，按您早上发来的最新统计法，30岁以下人员42175人，30-40岁人员10535人，40岁以上人员15821人。”
“目前城内局势紧张，人人自危，自查统计中无人主动上报身体异常，但根据我们的实地盘查，受台风天影响，不少居民出现风寒症状，另有腹泻、急性高热、畏光、肌肉酸痛、出血等附加症状，涉及比例估算后，约有三千人左右。”
齐鸣语速极快，显然早已把这些数据熟记于心。
“另外遵照您昨日传来的指令，我们已紧急抽调人手抢修庇护城照明线路，预计今晚便可恢复多处点位照明。同时已下令城内所有人员实行三人编队制度，无论行动、作息，三人必须始终保持视线相连，不得擅自脱离。”
“庇护城内目前还能调动多少人手？”
“在编检查官仅剩石、胡两名站长，及五名高期检查官。庇护城原有工作人员剩余79人，近期为维持城内秩序，我特招270人临时编入，目前总计可动用人力356人。”
齐鸣舔了舔干涩嘴唇，继续道，“第一波感染潮爆发中，城内警卫队、海云军团死伤惨重，警卫队只有三成人手活了下来，这部分人手目前数量为422人，均以已经主动卸职，被原海云治安署长，宋劲川所掌握。”
“海云军团原有编制六千人，第一轮死伤两千两百人，剩余三千八百人，有超过一千人选择了叛逃，对应的士兵信息我们第一时间已经发送到了周边庇护城协查，目前已有百余人被发现逮捕，但是否会逃窜到周边聚集地，或改头换面假借他人身份逃窜，尚无法追溯。”
“第二波感染潮中，军团再遭重创，死伤七百人，仅余一千九百人。其中我能直接调动的士兵为三百人，宋劲川掌控五百人，剩余一千一百人由原海云军团大统领胡振云把持。”
本地派900人，中立派650人，迁徙派1100人。
这个人数远比想象中要少得多。
因为海云还有近六万的居民！
大乱之下，这些居民可不是听话的绵羊，而是个个都会拿枪反抗的独立个体。
他们也不会在乎派系之分、理念之别，即便是幸福城的居民，也只认两样东西。
一是触手可及的物资，唯有实实在在的物资，才能让人信服、聚拢人心。
二是活下去的希望，谁能给予这份希望，谁便能执掌真正的指挥权。
仅凭两千多人，便能管控感染潮过后近六万人口的庇护城，且封城后未出现大规模混乱。
再加上齐鸣并不擅长管理，来迎接的众人手里也没有实权。
这足以说明，本地派与迁徙派中，必然藏有真正的主事高人，正是此人稳住了当前局势。
会是谁呢？
程野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列队众人：“此前与我对接的各类资料，是哪位署长编辑发送的？”
“程处长，是我编辑。”
人群左侧一人举手，是海云的统计署署长，蔡越。
面板打开，右上角的配合度映射。
27.2%。
情报搜索，启动！
一丝恍惚掠过，程野微微摇头，心底却对魏海云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知，也终于明白引进本地派的深意。
换血，很关键。
原海云的管理层在迁徙至广省后，受规模缩减、发展停滞的影响，有部分人难免滋生出懈怠养老的念头，失去了往日的进取心。
作为城主，魏海云自然不愿看到这般懈怠停滞的局面。
可原先执掌海云的一众管理层，皆是随他一路打拼、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重臣。
若是贸然出手整顿打压，势必会伤了旧部人心，寒了老下属的情分，进而动摇众人的忠心与归属感，极易引发内部动荡。
权衡再三，魏海云索性大胆提拔任用本地派，扶持本地人入局制衡。
只是两派相互倾轧、明争暗斗的过程中，资源难免内耗严重，人心愈发涣散。
这在历史中也不少见。
多的是皇帝为了稳固皇权，刻意扶持新臣制衡老牌勋贵世家。
看似平衡了各方势力，稳住了江山基业，可新旧势力彼此拉扯争斗，朝堂内乱不止，尽数耗费在内斗之中，无暇顾及民生安稳与边防要务，最终外敌侵入，功亏一篑。
眼下的海云也是如此。
若是能顺利完成换血，海云极有可能迎来下一轮大发展，稳步迈向大型庇护城规模。
可中途一旦出现意外，便会像现在这样内斗加剧，若无外部势力介入，最终唯有解散崩塌一途。
而宋劲川与胡振云，正是魏海云这些年挑选出来相互制衡的关键人物，都是既有能力，也不甘平凡的狠人。
眼下胡振云靠着团结旧部，掌控着庇护城明面上的秩序，确保不会爆发大规模混乱。
宋劲川则联络本地势力结党，意图在庇护城度过危机后上位城主，再分封部下重建城池，以此维系私下里的稳定。
两人一明一暗，皆有登顶城主之心，也都不愿看到海云崩塌，这才暂时维持住了眼下的局势。
至于中立派，不过是两方之间的传话筒，负责协调彼此控制局势时难免产生的摩擦与矛盾。
而这位统计署长，便是迁徙后选择摆烂的人之一，只是现在随着庇护城格局失衡，又有了几分争权夺利的想法，故而在资料里春秋笔法，将功劳都归在了中立派身上。
“都想当海云未来的城主，这下倒是简单多了。”
程野心下长舒一口气。
海云遗留的派系矛盾，并非他此刻要解决的首要问题，而是动乱平息后的长久课题。
至于宋劲川与胡振云谁能胜出，成为新任城主，首要之事便是搭起一个公平的擂台，给两人创造可供竞争的环境。
唯有在良性竞争之下，二人才会各自展现实力与魅力，最终决出真正的胜者。
可惜，齐鸣既没有能力组建这个擂台，也不可能得到两人的认可。
“回城，联系宋劲川和胡振云，让他们来见我。”
程野大手一挥，示意所有人进城。
随着厚重的合金门再度并拢，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微微一顿，随即如同疯了一般冲入庇护城，四散开来，开始全方位落位侦测。
单刀赴会？
半藏于阴影之中的四位副城主两两对视，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抹惊诧。
哪怕他们并不知道程野眼下的目的是什么。
身居高位日久，练出来的政治嗅觉也让他们瞬间品到了不同。
就行为上而言。
带着人员、士兵进入镇压，和一个人进入庇护城内协调，确实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背后彰显的立场、底气与行事格局，更是云泥之别。
倘若此番海云城内的乱局顺利平息。
只靠着大队人马、依仗光辉军团出手暴力镇压，最多只能拿到下评，算不上什么发挥亮眼。
若能利用城内的派系争端，拉一批，打一批，以大义入主庇护城管理，并不留下任何让人评说的空间。
录入存档后，至少可以拿个中评。
可现在，程野明摆着要仅凭一己之力独闯险境，稳住局势、溯源查清感染源头，彻底理顺所有事端。
那要是达成，这份功绩别说是上评，哪怕是特评也不为过。
因为功劳会完完全全落在一人身上，往后无论他去往哪一座庇护城行事，立身凭借的都只有个人本事，无需依附任何势力名头撑腰。
会议室侧边，始终保持着一脸震惊的站长温睿，不知不觉中也敛去了脸上所有情绪。
盯着无人机尽头中的年轻身影，他眯了眯眼，目光深沉难辨。
脑海中一边飞快翻涌过海云庇护城呈上的资料，闪过那些对迁徙派和本地派互相对立的描述，以及对两方功劳的春秋笔法。
一边又想起方才程野特意追问这份资料出自何人之手，心中瞬间了然。
年轻的检查官，一定是明白了这份资料片面失真，还原不了海云城内的真实局势。
所以才生出了单刀赴会，打算亲自调和派系纷争，从根源化解乱局的大胆想法。
可关键在于两点，政治嗅觉和容人之能。
既能意识到中立派并不中立，其他两派也并没有那么恶劣，又能够容忍这其中的模糊行为，冷静从中寻觅分析破局之机。
这般行事风格，完全不是一个纯粹的检查官，也完全脱离了上层对检查官固有的行事认知。
他更像是走...一条所有人都没走过的路？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条路真能走通吗？”
温睿心下暗道，眼底情绪再次消失，脸上又摆出了那副震惊模样。
只是心底，多多少少有了几分别样的期待。
这个世界，程武是一个走上这条路的检查官，但最终也没能将其走通。
终其一生，也只是团结了检查官的力量，让自身的影响力扩散了出去。
但这更多是因为他是检查官模式的开创者，而非纯粹以力服人、以格局容人。
可现在，又有一个人走上了这条路，偏偏还是程武的孙子。
若是他能走通，第一个受益的或许就是广省，是光虹检查站。
因为他毕生都在研究的检查站联防体系，到了现在，核心恰恰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牵头。
唯有这样的人站出来，这套体系才有可能真正落地。
两个小时后。
正在处理手头事务的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屏幕中实时捕捉的画面。
沉寂许久的海云庇护城，终于有了动静。
庇护城正门彻底敞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出，却始终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混乱。
外围的封锁设施被逐一拆除，随后运载车辆陆续驶出，将城外囤积的物资分批运入城内。
搭建隔离室的建材、麻醉所需物资、防治感染源的各类物料…
一应俱全！
全程无需支援人员动手，更无需城外驻扎的士兵介入管控，仅凭城内留存的人手，便将所有流程打理得妥妥当当。
至于本地派和迁徙派之间的矛盾？
站在检查站口岸的唐琛脸色呆滞，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凑在一起严肃交谈的宋劲川与胡振云。
谁能想到，今早还斗得势同水火、互不相让的两人，此刻竟已快速统一阵营，仿佛过去半个月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就连他们手下掌控的人手，也如无事人一般，瞬间凝聚成团，默契配合，好似中立派反而多余一样。
就因为那位程处长开了一场不过大半小时的闭门会议？
这些矛盾都消失了？
这一刻，他忽然又想起齐鸣早上说的那句话，纷争本就是动态存在的，此刻对立得厉害，过段时间又会风平浪静。
“或许我真的不擅长这些吧？”
唐琛喃喃自语，目光却不自觉的飘向了站在瓮城高处，俯瞰局势的程野身上。
眼前年轻人的手段，似乎要比魏海云更加厉害？
好像...他也负责着一座卫星城吧？
要是能借着交流学习的名头，加入他的手下干活做事，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唐琛下意识瞥向别处。
却意外发现，除了自己，还有不少人正暗中打量着程野，神色各异。
甚至连副城主齐鸣，也独自站在角落，眼神悠悠，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唐署长？”
耳麦内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竟是...程野。
唐琛心头一凛，瞬间收拢所有杂念，挺直脊背应声：“程处长？”
“上来一趟。”
程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物资进城后，所有人都要动起来，我有任务要吩咐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