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这一觉，程野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连日的疲惫终于消解了大半，只是思维却像是宿醉过后一般，有些难以活跃起来。
他愣愣地望向窗外。
雨停了。
昨天肆虐的风雨就像是一场梦，此时外界又洒落着明媚的阳光。
这代表着海面的2号台风已经离开了广省范围，正式侵入海省内陆。
点开手环，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
程野习惯性地接收各个庇护城传回的消息，翻看着各地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有了四位检查官牺牲带来的警示，从昨天到今天，再没有检查官在刺激感染源的过程中出现意外伤亡。
哪怕再有同等暴虐的感染体出现，提前布置的压制措施也能瞬间将其秒杀。
但让程野意外的是，丁以山那边的溯源竟然也宣告了“阶段性失败”。
原本继续往下调查的路径也和他一样改弦易张，放缓了推进速度，转而开始对整个南海展开调查与研究。
在只有他这个应急处长可以看到的情报栏内，丁以山向光虹申请了几十名超凡者前往海边的庇护城。
“这是要做什么，引蛇出洞？”
程野有些拿捏不准。
超凡者在荒野上会成为大号灯泡，从而吸引来超凡母源的注意，这确实没错。
但前提是，必须先确定辐射感染源的位置，才能利用超凡者进行吸引测试。
否则一旦引动了海里的其他超凡母源上岸，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海边可没有大型庇护城，万一被超凡母源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希望老丁那边能拿捏好这个尺度吧...”
程野轻轻摇头，批注了几项情报并给出意见后，翻身起床。
看到床头放着用来提神的宝地香烟，他没再去动。
而是起身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新的衣服，走向营地食堂。
到了今天，营地内的工作人员已经停下了先前的忙碌，全都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呆。
而附近的海云庇护城内，则有接连不断的喧闹声传来，不知道是在游行还是在集会。
程野随意拉住一个人，指着庇护城的方向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在庆祝。”
工作人员挠挠头，“庇护城内的情绪太过消极，上一次刺激完爆发后又死了将近一万人。为了保证所有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海云提前开启了周年庆典，从昨天就已经开始了，要持续七天时间。”
“庆典...”
程野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结果。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沉默地走进食堂内。
打好饭菜，他点开手环，调用无人机视角观察城内。
各处街区都自发组织起了大大小小的庆祝活动，城内竟然真的呈现出一副“歌舞升平”景象。
中央广场。
巨大的投影正播放着光虹拍摄的电影，数千人坐在广场内聚精会神的观看，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长街之上，到处都是载歌载舞的人群。
或是声嘶力竭的歌唱，或是挥舞双手发表着狂热而不知所云的救世演讲，看起来都像是沉浸其中，忘却了外部的危机。
由于物资配给放开，主要街区都设置了物资发放点，上面拉着显眼的海报。
正值海云创立二十周年，每个人都可以领取数量不菲的配额券。
而这些配额券，不仅可以兑换常规物资，更可以无限制地兑换平日里严格管制的酒水和高热量甜食。
手里有了钱，街边临时支起的简易棚子里，自然也不缺少光着膀子、满脸通红的赌徒。
每个人大呼小叫地摔着牌九和骰子，将积攒的配额券拍得啪啪作响，借着赌博的刺激来麻痹紧绷的神经。
甚至在某些狭窄街区，过剩的荷尔蒙与酒精还带来了暴虐。
浑身酒气的壮汉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非但没有拉架，反而围成一圈叫好、下注，发出一阵阵近乎野兽般的叫嚣与起哄。
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理性的庆祝，而是一场在绝望深渊边缘展开的、带着末日宣泄性质的狂欢。
或许在信息没有解禁的当下，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理由，去假装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假装自己还能活着看到太阳。
“被逼到绝境，什么秩序、规则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说到底，人类也是动物，体内的兽性无法被理智压制，就会全部爆发出来。”
程野心中唏嘘，关闭屏幕，专心开始品尝餐盘里的饭菜。
喝了几天营养浆，这些普通食物的香味再次变得浓郁，让人可以暂时逃避肩头的压力。
只是。
吃了几口后，他却猛地一愣，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手环。
绝境，秩序...
无法被压制的兽性...
刚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却挥之不去，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规则是什么?
不就是在既定条件下的最优解吗？！
海云拥有秩序的时候，每个人都愿意工作，都愿意攒钱，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哪怕眼下继续过着困苦的生活。
可是当海云即将崩塌的时候，所有人要跟着一起陪葬，还有人会在意自己手里的钱吗？还会去构想若干年后的生活吗？
既然兽性爆发的时候，高等文明的人类都只想享乐，只想放纵，只想逃避。
那感染源呢？
被逼到绝境，这些畜生会不会以剥离材料为食物，逐渐产生依赖性，继而诞生出额外的捕猎本能？
既然人类的装置找不到感染源，技术难点无法突破，但感染源不是能找到感染源吗？
能不能通过压榨感染源，让它来寻找那两种未知的感染源？
“这是个思路，对，这是一个能够快速看到成果的思路！”
程野心下一合计，再也无法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只觉得饭菜味同嚼蜡。
他猛地站起身，飞也似的跑向研究室，直接借用光虹的科研网络开始搜索。
果不其然，漫长的新纪35年来，也有人采用过类似的方法。
但诱导的目的却不是寻找感染源，而是利用一种感染源对另一种感染源产生捕猎本能，从而研发出定向生物武器。
只可惜这条路线最终以失败告终，没有产出任何实质性的研究结果。
原因是什么？
主要有两点。
其一，感染源的捕猎本能几乎不可能被固化。
即便在独立的实验室环境下，能够成功诱导A对B的杀戮和吞食本能。
可一旦进入外界荒野，周围的环境变得复杂，这种本能就会迅速衰退，根本无法长久维持。
其二，感染源的培养代价太过巨大。
想要刺激并维持这种新本能，就必须对其进行极端压榨，将其逼迫到濒死状态。
然而，每一次濒死对感染源的本体伤害都极其巨大，最多折腾三到五次，感染源就会直接死亡。
更重要的是，这种人为诱导出来的本能无法遗传，繁殖出的第二代感染源并不会继承这种特性。
这意味着每一个培养出来的个体都是不可复制的独立个体。
培养出来后，它也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追踪感染源，超过期限就会失效。
启用次数一多还会导致个体死亡，要想大量使用，就必须批量进行个体培养，其付出的代价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对于眼前的困局而言，这似乎依旧是一条能够走通的光明大路。
因为目前遇到的核心问题在于，感染源体内没有这种本能，也就没办法收集相关信息，将其具现为技能、情报或物品。
只要能想办法诱导出品种合适的感染源，让其对那两种未知感染源产生捕猎本能、形成特性。
哪怕只是一个临时特性，也能借此反复进行迭代与深度研究。
只要这种追踪范围能扩大到一公里以上，哪怕只能短暂保持，也能倚靠人海战术，安排所有检查官进行覆盖式溯源，快速锁定感染源的位置。
“可行，完全可行！”
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传来。
颇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但对于当下局势而言，又更像是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的痕迹。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再翻看资料的附带数据，就连测试过的感染源都清晰明了。
而其中，又有一个程野非常熟悉的共通特点。
那就是...所有培养出杀戮本能的感染源，都是绿宝虫，岩虱这类进化型感染源。
普通的感染源哪怕是死，也绝对不会去吞噬自己食谱之外的食物。
但为了进化，这些进化型感染源却会在濒死状态下临时改变食谱，以此维持生命状态，并有概率衍化出全新的捕猎本能。
既然如此...
“黄主任，立刻联系光虹研究院，按照这个资料下方附带的感染源名目，进行大量调配。”
“进化类感染源？”
黄斯越接过看了眼，立刻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申请，这些都是普通感染源，两个小时内就能调货过来。”
“另外，我还需要...冬月矿。”
“这是？”黄斯越愣了下，显然还没有接触到这种神奇矿石。
“你不用知道，只需要帮我申请就行。”
“明白。”
原本已经走到死角的研究难题，竟奇迹般地迎来了峰回路转。
这类进化类感染源连谭铭的力量都能融合，想必融合两个未知感染源的能量也不在话下。
程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构想中的实验流程，时而又将其用力划掉，在旁边补充上全新的一条。
两个小时后。
伴随着一辆辆重型装甲押运车在门外刹停。
第一批先期数目足有四千的进化类感染源，被送进研究室内。
其中，攻击性相对较弱、但环境适应力极强的绿宝虫就占了一千两百条。
与此同时，光虹研究院正在动用最高权限，向周边的庇护城进行饱和式调配，预计明天天亮之前，还能送来不下万个实验感染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被推进来的一台标有“特级辐射”的重型铅封箱。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足足一百公斤的冬月矿。
“没问题，万事俱备，可以开始实验了。”
程野站在主控台前，最后在脑子里将所有实验计划过了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罩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冷静。
外行人又如何？
他要做的并不是开创一个时代，而是引领着时代继续发展。
站在无数研究员的肩膀上。
他要告诉所有人，检查官也可以提出理念，可以带领方向，可以...完成攻坚！
“所有人员，就位！”
随着五十多名研究员各就各位，第一阶段微量分离与濒死阈值测定开启。
要先测出每种感染源对冬月矿的抵抗能力。
必须要卡在那个正好能吸走其生命力，进入濒死，但又不完全死去的状态。
这其中，还得考虑到每个感染源的状态不同，要有匹配参考系可供调整。
如果是单人实验，单单是这一轮，恐怕就得耗费一整天时间。
但眼下，除了中央调控数据的研究员，整个实验室被划分成九个大组，每组五人，各负责测定一种。
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一项项精确的数据结果便接连回传到了主控终端。
“数据校准完毕！第二阶段，活体诱导吞食实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