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笑着改口：“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过几天挑好人，就给你送到大波镇去？”
“也行，正好我这个冬天也打算为跃野检查站培养一批工作人员。”
程野应承下来，随即又连声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送来的士兵我得先测试一遍。有对应天赋的，我会把人留下；如果没有天赋...那就请铁锚统领换人过来。”
“没有问题，你能帮我完成人员筛选，那就再好不过了！”
铁锚立刻点头，脸上挂着真切的欣喜。
即将从幸福军团卸任，刚刚说给程野听的兑换份额，实则是他自掏腰包买单。
但用四十万贡献点换来一位连辐射感染源都能预警、且被元老和戴总管看重的检查官的支持，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坐到他这个位置，没有任何人会甘愿只成为庇护城的一颗螺丝钉。
这次受星舟风波影响离开幸福军团，实则也是借机脱身，准备从幕后走到台前。
若是花省的任务执行顺利，那他在幸福城的话语权也必将大幅上涨。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和程家人一样，总喜欢单打独斗。
家人、战友、兄弟、朋友...麻烦很多，只有权力才能解决这些麻烦。
两人再次说笑着往川市边缘走去。
还没走近，远远望着视线尽头那片灯红酒绿的钢铁霓虹，程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恍惚与不真实感。
隐藏在间隙内的幸福城，并没有任由这片旧时代的川市遗址腐烂，而是对其进行了大量的修缮。
极目望去。
规整的双向车道在夜幕下笔直延伸，斑马线黑白分明。
十字路口处，红绿灯不断闪烁，每次绿灯亮起，便有数辆电动车轻轻滑过，驶向城市内部。
道路两旁，亮着温暖橘黄色灯光的小高层鳞次栉比。
透过底层那些明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居民们悠闲自得的身影，享受着没有感染源威胁的安宁。
沿街的大大小小店铺全部开张，花花绿绿的LED招牌肆意挥霍着外界稀缺的电力。
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物资，应有尽有。
嬉笑的孩童在干净的街道上奔跑，穿着得体的情侣在路边亲亲我我。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道，轻柔的爵士乐从路灯上挂着的音响中传出。
相较于如同偏僻县城般的巨壁内城，间隙内城到处都充满了...小资的味道。
秩序，文明，烟火气。
这一切的一切，都精致得像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巨大水晶球。
在这张五维切片的庇护下，现代社会的繁华被生生凝固在了这里。
这让程野难免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仿佛外界的残破、畸变的感染源以及压抑的社会环境，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黄粱一梦。
而眼前这抹热闹的市井喧嚣，才是唯一活着的现实。
但。
“怎么？”
“我们回去吧。”程野摇了摇头，驻足在城市边缘，迟迟没有踏出第二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随着距离的接近，反倒让他愈发感到陌生。
似乎只要踏入内部，就又要回到那个被固定好的循环人生中，永无脱逃之日。
“不进去看看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外人的进入，只会是一种打扰。”
“咦？”
铁锚啧啧称奇，倒也没有再劝，自顾自地说道：“其实，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每年只有三个月的假期，剩下九个月全都要外出工作、收集资源，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悠闲。”
“我们曾经尝试将研究所搬进来，让一部分研究员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但事实证明，没有了外部的生存压力，在间隙内部，大家的灵感也像是被束紧了口袋，这么多年过去，再没有出过什么亮眼的产出，只能被动迭代已有的技术。”
“而且最致命的是，这些间隙虽然都是上个时代的顶级信念超凡者捕获的，但所谓的顶尖也只是相对而言。受限于他们当年的能力上限，间隙内的规则并不完整，和现实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区别。就比如我们的狮龙间隙，很多高能反应都无法完成，这直接导致大工业生产根本没办法铺开。否则，只要在这里建起核反应设施，直接就相当于拥有了无限的能量。”
“有办法补充这些缺少的规则吗？”
程野闻言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万物源符。
“很难，我们从最开始获得间隙时就在尝试着修复这些规则，但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和进展，只能慢慢琢磨研究...”
铁锚无奈地摊了摊手，接着又说明了一系列关于间隙的限制。
比如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也有所不同，大概是1（外界）∶1.5（间隙）。
虽然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这多出的0.5倍时间流速并不会让他们有任何主观感知，生命长度不会因此缩减，甚至还能让间隙内收集资源的效率增加。
但对于频繁出入间隙的人来说，来这里一趟，就等同于浪费了不少外界的时间。
另外，切片内的时间只是相对的，实则一切都是固定的。
这意味着就算出了石化诅咒覆盖的石省，到了广省地界，植物的种子也不会在这里发芽生根。
由于无法在内部制造生产营养浆的原材料，这使得幸福城要将维持二十七万人所需的营养浆运入间隙，每天的消耗都极其恐怖。
“当年我们制定计划时是这么想的，就当这些投入是幸福城在做一笔长期储蓄，而间隙内挖掘到的资源就相当于是我们的利息。至于如何高效地取出这些利息，就交给后人的智慧。”
“但到了今天，似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取出的成本异常高昂，我们也有些无力承担，只能等待技术突破或寻找新的突破口。”
回到幸福巨壁顶部，铁锚的表情有些尴尬。
要是真能那么容易将海量的资源取出来，幸福城也不至于到今天还在一味龟缩。
而奖励给程野的这个权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远比不上光虹开出来的价码。
但两地制度不同，管理方式不同，未来的走向更是不同，也不能粗暴地拉平对比。
“这一趟收获已经颇丰，技术问题我倒是有些思路，还需要接下来细致测试，不过…万分感谢铁锚统领今天的招待。”
程野轻轻颔首道谢。
随着红虎再次延伸出枝叶，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其中，返回现实。
不同于之前穿梭进入间隙时的光怪陆离，出来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感觉就像是从水下重新回到了水面上。
一股寒风迎面吹来，程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放眼望向远处。
因为时间流速的缘故，间隙内才傍晚六点出头，但现实世界已经来到了夜里八点。
按照幸福城的供电规则，这个时段应该已经开始向缓冲区和卫星城供电。
但放眼望去，缓冲区内的光芒却稀稀拉拉的。
除了A区还有民居亮着昏黄的光，到了B区光亮就已经减少了大半，再往外，干脆就是漆黑一片，像完全没有通电似的。
“怪不得戴乐不愿意让我了解太多宏大叙事，只想让我关注眼下...”
程野心下感慨。
一边是神秘的巨物与星舟互相对垒，两个完全超越人类文明的存在神仙打架。
一边是间隙川市的繁华小资，生活在内部的人类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眼下再回到寒风凛冽的现实，看着眼前这惨淡的景象，三者之间呈现出巨大的割裂感，让人多多少少有些虚无，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该去追溯星舟和巨物，寻找高等文明的秘密，以求一劳永逸？
还是该踏踏实实地发展，不去关注外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庇护城？
抑或是待在惨淡的外界，用努力搏出一个未来？
对于理想主义者而言，第二条道路看似美好，实则是无尽的折磨。
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和等死没有任何区别。
二选一的选择。
程武和程龙果断选择了前者，毅然离开庇护城体制去追求个人理想。
尽管程野并不想承认自己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但对于巨物和星舟的好奇，他笃定自己绝不会比两人低多少。
那么，该如何选择呢？
程野目光忽的一顿，落在了灯光暗沉的B-7区。
由天元社区管理的区域，亮度明显要比其余B区稍高一些，不过光亮主要集中在电子厂小区这种居民在体制内工作的家属院。
至于天元商城和步行街，远远看去完全是漆黑一片，和A区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切的发展，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哪怕多出来了一部分建筑，社区的生活也并没有发生跨越式的进步，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或许境遇比往年还要窘迫。
这一刻，程野忽地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离开巨壁，去B-7区实地看看。
他迫切地想要告诉所有人，罐头厂、步行街工厂和商铺即将启动，好日子就要来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心底蓦然生出一道明悟，彻底想明白了。
“其实对我来说，根本不需要选择啊...我可以，全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