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热气从杯口升腾，在昏黄的灯光下，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折射得有些模糊。
明明只是三个月未见，可叠加上幸福城与外界这段时间翻天覆地的巨变，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仿佛中间隔着的不是百天，而是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岁月。
三位裹着厚重棉衣的区老并排坐在沙发一侧。
以大龙、二龙为首的年轻人们则围绕着整个会客区，黑压压地站了一圈。
“程检查官，您这一趟...一定很辛苦吧？”
宋老颤巍巍地感叹了一声。
比起走之前，他看起来愈发苍老了。
干枯的面皮就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树皮，几乎褪尽了活人该有的血色，唯独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仍然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希冀与关切。
看着眼前的老人，程野心头沉了沉，有些不是滋味。
商城的环境虽然避风，内部温度也始终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
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对于上了年纪、早年又落下病根的三位老人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算不上辛苦，只是中途被一些杂事耽搁了，这才拖到现在回城。”
程野语气温和，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屋内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二龙的面色枯黄，显出长期营养不良的病态，嘴唇也冻出了几道明显的豁口。
再往后站着的那些人，有他走前见过的老面孔，也有这三个月里新加入的新人。
尽管每个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好，远远没有了三个月前的那股精气神。
可众人的眼神却和宋老一模一样。
在残酷的末日废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弃对来年的期盼与希冀。
忽的，大龙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
和走之前相比，大龙魁梧的身架难得消瘦了一圈，两腮都深陷了下去。
但他脸上的喜意，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大人，这是您走后社区的各项报表，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
大龙恭敬地走上前，双手递过一厚沓手工记录的资料。
“报表？”
程野微微挑眉，伸手接了过来，迎着灯光翻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手放下了资料夹。
随着这个动作，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凛，就连坐着的三位区老也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不用紧张，社区信贷的那五十万币不过是小问题。”
程野微微一笑，盯着宋老皱巴巴的脸，缓声开口，“我这趟外勤正好赚了些钱，赶明天就让人送到幸福银行，把所有的地契全都拿回来。”
听到这话，屋里的气氛这才骤然一松。
果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哪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三位区老，在残酷的现实账目面前也只能低头。
这三个多月里，社区的建造进度受限于经费紧张和极寒天气，基本陷于停滞。
但社区内部却秉持着他走时留下的理念，在人员吸收和人才筛选上严格把关。
如今整个天元社区的人员架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良性变化。
根据报表记录所示。
目前天元社区的总人数已经缩减到了8600人。相较于之前无序扩张时的1.4万人，足足减少了五千多。
在这留下来的八千多人中，居民平均年龄为29岁，超过八成都已经成家。
每个人都高度认可天元社区所推崇的“吃苦耐劳、劳动结果共享”的理念，人员稳定性极强。
至于剩下那些被筛选掉的居民，也并不是彻底离开了天元社区的控制范围，而是被并入了另一个新成立的天元分属社区。
勇兴社区。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将自己的收入悉数上缴、再由社区统一分配使用。
恰逢幸福城的大发展时代来临，外面到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吃苦、有胆识，就能得到远超平均水准的报酬。
被划分到勇兴社区的人员总共有9200人，平均年龄只有24岁，全都是一帮敢打敢拼的年轻人。
面对那些高风险、高收入的荒野冒险工作。
天元社区成家立业的人或许会犹豫、会放弃，但勇兴社区的这帮亡命徒绝对会二话不说向前冲。
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正苦苦等待着春季的到来，好去参加每年都会启动的春季兵役招募。
两个社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一个寻求稳定，一个追求冒险。
这正好完美匹配了程野走之前留下来的指示，将人员架构做到了彻底的精细化分离。
当然，天元社区在吸收、划分这些人才的时候，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冬季天灾。
剧烈的极端降温，使得居住在B7至B11、C9至C11这八个区域的居民，保暖成了一个要命的大问题。
像住在商城这样能遮风挡雨的旧时代建筑里还好，大家缩一缩，这个冬天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
可外面的安置点就没这么幸运了，比如B7区的菜市场，以及B11勇兴社区腾退出来的旧仓库。
前者的住宅是早年搭建的活动板房，甚至比大波镇的板房还要薄上一层，保暖性几近于无。
后者则是四面透风的大仓库，只要一降雪，里面的气温和外界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为了赈灾，幸福银行紧急启动了冬季无息借款项目，规定任何社区都能凭借抵押物拆借救灾资金。
然而对于整个社区而言，唯一有价值的抵押物，就只有身下这片地块的地契。
一番纠结之下，三位区老最终只能一咬牙，拿出了连带步行街在内的核心社区地契，向银行申请了五十万幸福币的借款。
对比之前建设步行街花费的经费，这笔钱翻了足足十倍，在所有人眼里都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实际上，之前天元社区投入的那五万币，其真实产值大约在二十万币左右，如果放在物价更高的高光虹区，甚至得要三十万。
之前之所以看起来钱很值钱，不过是因为建设缓冲区时拿到了毫无中间商的成本价，走的是工务署内部的路子。
而当下借贷出来的这五十万币其实也不多。
分润到一万八千人身上，人均不过三十币而已，这点钱连最便宜的棉衣都做不到人手一件。
好在这一次的赈灾，幸福城官方同样使用了类似的成本价定向扶持。
用这五十万币去大批量购买防寒材料，八个区域住人的地方基本都被重新加固了一遍，居民们这才不用再整日担忧一轮轮寒潮带来的致命威胁。
“这可使不得啊！”
宋老面皮子抖了抖，闻言有些急了，连忙劝阻道：“程检查官，社区也有社区运行的规则。银行那边的借款是无息的，而且我们足足贷了三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去还。等到开春后社区正式运转起来，应该要不了半年就能把这笔钱还上，怎么能让您自掏腰包代为偿还呢？”
“放心，钱是小事，但地契留在银行对我有影响。我们拿这么大一片地盘，才贷出去五十万，太浪费了。”
程野摆了摆手，打断了老人的话。
缓冲区颁发给各个社区的地契，并不是说社区从此就拥有了这片区域的绝对所有权，可以自由进行出售和交易。
这种地契，本质上是政策给社区的一个兜底保障，好让所有人敢于发展自己的地盘、建设家园。
同时，地契也是给该区域居民脖子上拴着的一道“缰绳”。
只要社区无法满足民生署制定的各项指标与规则，官方随时都有权力收回地契。
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所有居民必须老老实实地在条框内生活，不敢轻易搞事。
但当下大信贷时代马上就要来临，单单一个步行街未来的估值，就远远不止五十万幸福币。
只要等到新政策一放出来，拿着这张地契，绝对能轻松从银行里贷出数倍于这个数字的资金。
“那...程检查官，这笔钱借贷的时候，我就已经和社区内的所有人把话挑明了。既然大家加入了天元社区，那就是债务共担。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所有人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去赚钱，还上这笔欠款。”
宋老见程野态度坚决，只得叹口气改了口，随后话锋一转，语气肃然道：
“如果您接下来的冬天有任何项目安排，大家的薪酬也可以优先用来抵扣这笔欠款。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让它成为社区的一笔烂账，更不能一直用您的私人资金来不断补贴社区的发展。”
“宋老，我就出去了三个月，怎么搞得像是我出去了三年一样？”
程野轻轻摇头，哑然失笑，语气也随之轻松起来，“不要这么严肃嘛，大家都放轻松一点。今时不同往日了，过去的幸福城在不断收紧各项政策，我们想要从外面赚钱很难。但现在，很多的口子都已经在悄悄打开了...对了，这份报表是谁做的？”
屋里的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随后眼神不由自主地齐刷刷看向人群中的某处。
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年龄约莫在二十五岁左右，鼻梁上架着一副透着几分呆气的圆框眼镜，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紧张，过来说话。”
程野收回目光，温和地招了招手，“叫什么名字？之前是在哪里做事的？”
“胡序，之前...在江岚庇护城经济开发署跑腿。”年轻人快步走上前，看起来虽然有些局促，但回话的条理却是不紧不慢。
“江岚庇护城...”
程野略微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下，顿时讶异道，“这不是湖省那边的庇护城吗？”
从跃野的临江一路往下，穿梭向湖省方向。
抛开那些零散的大小聚集地不谈，第一个成规模的庇护城就是江岚庇护城。
由于湖省的庇护城较为散碎，人员分布并不集中，江岚庇护城内部约有四万人左右。
除去日常的种植业之外，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曾经是标准且繁荣的贸易型庇护城。
当年很多从石省过路的商队，都会顺着临江一路南下，在江岚周边休整，继而赶往湖省的其他地方。
只不过这几年时间里，石广商路断绝，海省的商队也将交易目标更改为了广省，失去枢纽地位的江岚自然也被迫陷入了发展的死胡同。
“是，庇护城去年年初派我们前往跃野，原本是想要谈判矿石转运的事情。但我们到了跃野没多久，城里就爆发了感染潮，大家只能被迫困在城内。后来带队的副部长不幸被感染，我们这些随行人员也跟着被打散了...我混在难民人群里逃出来后，一路上兜兜转转，只能跟着来到了幸福城逃难。”
话音落下，胡序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从35年3月份出发，到如今36年1月底，大半年的时间过去，恐怕江岚庇护城那边早就当他们这支队伍全军覆没了，根本不会想到还有人能活下来。
“那你明年还要回去？”
“我家人还在江岚，肯定是要回去一趟...”
说这话的时候，胡序的声音明显小了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毕竟他现在已经加入了天元社区，可心里却还筹备着未来要离开，这种不稳定性让他很难真正进入社区的核心层。
要不是因为手里着实有两把刷子，被几位区老看重，他今天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一趟问题倒是不大...”
程野语气微顿，似笑非笑，“但回去后还回来吗？”
刚刚查阅的这份报表整理的确实很有章法。
不仅标注了社区的各项数据，就连幸福城过去几个月卫星城的大小动向都有所记录，并标注了信息来源。
另外，借贷的五十万币，买了什么材料，用在什么地方，也记录的一清二楚。
这样的人才要是放跑了，简直太可惜，甚至仅仅留在社区内管账都有些屈才。
“肯定回来！”
胡序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解释道：“就算我一直留在江岚庇护城，眼看着幸福城现在要开启大发展时代，部长也一定会安排不少人过来驻场、寻求跨区域贸易。既然迟早都要来，那我不如到时候直接举家迁徙到幸福城，踏踏实实在这边做事发展。”
“这话倒是没错，明年的江岚也一定会跟着热闹起来。”
程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扬了扬下巴，示意胡序退回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