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它只是如此评价,“它们发展得很快。”
“你觉得我应该把它们所有的种子都没收吗?”罗彬瀚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禁止它们在地上私自挖洞,还有私自种虫卵草和喂虫子?”
米菲表示它一点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主意。它认为现在发生的完全是一件大好事。它的养殖员们为了维护和扩建地底的泥炭井已经在满负荷地工作了,这种时候还能够动员地表这些相对低价值的鳞兽自发来参与种植工作真是雪中送炭。虽然它们也会消耗一些虫子,但反正在没有泥炭井的情况下这些虫子本来也不会产卵和生成虫脂,因此地表鳞兽们完全没有占用他们需要的那类资源。相反虫卵草和塑旋藜的嫩枝都是他们现在大量急需的东西,他们应该鼓励这些志愿劳工去挖掘和清理那些积年的草丛,好让嫩枝有条件发出来,同时还能从它们种出来的虫卵草中抽走一笔分成。只要他们始终垄断着泥炭井和脂虫的繁殖技术,可以提供给它们更多的待哺幼虫,地表鳞兽们肯定会心甘情愿交出一两成的粮食税来。
罗彬瀚对它的计策表现得很平静。他甚至缓缓地鼓起掌来。不知怎么这倒叫米菲感到不安。当然,它又补充说,出于生产效率和管理成本方面的考虑,他们还是不能容许鳞兽之间私自斗殴,尤其是大规模的群斗,那很可能会造成种群数量锐减,甚至产生大片的土地污染;除此以外他们也应该禁止鳞兽们为了私人恩怨而去毁坏种植洞,不然他们就什么都收不上来了。
“确实。”罗彬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米菲说:“哦?”它很快就在罗彬瀚的凝视下改了口,表示他们能意见一致可真是太好了。它将会尽快挑选一些计算能力较好的养殖员进行工作培训,好让它们能成为合格的虫卵草税吏。罗彬瀚也态度平静地同意了,但是他首先需要借调几名语言能力出众的养殖员来充当翻译。在与米菲分别以前,他只提了一个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只是好奇一问,”他说,“那种喂过饲料的虫子有成瘾性吗?它们为什么就那么爱吃呢?”
对于这个问题,米菲无法直接给他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那完全取决于对“成瘾”的定义有多严格。从神经的反应机制来说,喂过饲料的脂虫带有更多的营养成分,能使鳞兽们感到更加愉快和亢奋,这和他的同类对肉食、甜品、茶叶或咖啡的渴望是一样的。鳞兽不吃这种饲料虫并不会引起疾病或营养不良,但一旦尝过那种味道后就难免日思夜想,由此变得沮丧和抑郁,这和食物成瘾的人也是一样的。但如果他想问的是那种更高强度的神经刺激,那种能够从根本上影响到神经回路和正常感官,几乎没有安全剂量可言的诱惑,比如烟酒甚至神经类药物……至少它没有检验出这种成分。就它观察的结果,吃下饲料虫的鳞兽们在智力与思维上都表现得完全正常。它认为它们单纯只是很享受这种从未有过的美食,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而已。
罗彬瀚认可了它的观点,便独自走开了。他沿着历经修缮的公共道路漫步,打量沿途的风景。这里和他刚来时已经大不相同了,不过粗望过去的色调却仍然是相似的。那橘红而酷热的白昼,被浓云覆盖的天空,还有幽暗棽离的嶙峋草丛,当初看来尽是荒凉落魄的,而如今蓁莽几经修剪,荒秽化为良田,所有陌生的色彩都变得亲切熟悉,甚至还有几分优美可爱。它已不复最初的原始风貌,他对此却一点也不惋惜。这念头又令他想到了那个老话题:虽然眼下落到了这样的地方,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十八岁,八岁,或者出生以前。即便过去或许曾有一个瞬间,他在山间的舟船上无忧无虑,身边陪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并不想停留在那个瞬间。他不准备抛弃那个瞬间过去以后所发生的全部事实,以及因此而形成的这个自我。他几乎可以承认,如今他比过往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明智和成熟,至少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虽然不见得会因此更快乐,但那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即便真有得选,他也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快乐就选择重返过去,做一个淳朴无知、天真浪漫的婴儿。既然他已经认识了冯刍星,那么也理应相信,呼唤孩童时代的纯真并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药,那表明的仅仅只是上一代大人实在什么招数可用了。
同样的,他也打算接受这个事实:鳞兽们是自己主动选择这样的。它们愿意为了新的欲望去付出原本不需要的代价,去占有、争夺和厮杀,去承受可能会比最初境况更差的风险——尽管这些风险中的许多是可以凭借经验和智慧避免的——这也完全是它们出于自身意愿做出的抉择。不是作为单独具体的个体,因为它们当中还混着像骄天这样懵然无知,只是被趋势潮流裹挟进去的家伙,或者加维这样置身事外,但也无法对集体加以改变和影响的家伙,但作为一个种群所表现出的最终选择,它们的意愿就是如此。而纵使他没收掉所有的玉米种子,填平所有的种植洞,也不能把所有已经存在的这些思想和欲望从鳞兽们的脑袋里消除。
一厢情愿地把开始发育的青少年当作婴儿来料理绝不会有好的结果,现在是时候给予它们与思想阶段相符合的教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