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叫负责翻译的梭子非常为难,因为像“有始有终”或“给予生命”这样的描述在鳞兽的语言里难以找到精确的对应。它只能靠着自己的理解去转达他的意思,而那到底能传达出多少准确的实情就很难说了。不管怎样,他的威胁和许诺都给到了,也意料之中地没能得到什么感激。即将被放逐的劫掠派鳞兽们都为了即将被赶出旧领地而愤怒,或许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除此以外它们绝不会有别的感情。
在所有的放逐者中有两个例外。它们并不属于劫掠者,而是种植派的首领。但是当它们得知自己也必须在断尾和放逐中选择一种命运时,它们却和自己同阵营的大多数同类做了不同的选择。尽管失去尾巴后它们依然可以种植,但它们不愿意为此而失去自己的地位和武力。并且,和那些劫掠派的放逐者相比,它们还感到非常委屈。
罗彬瀚看出了它们的态度,同意让它们提出自己的申诉。它们便通过梭子表明了想法,而那倒是没什么难理解的。简而言之,它们认为自己没犯那么大的错,不应该被逼入这种两难的选择里。它们想做的仅仅是好好地保住自己的种植洞,而一切纷争都是劫掠派先挑起来的。它们只是被迫反击,就像在被敌人咬了一口后必须得咬回去,这样才能防止自己遭到更严重的伤害。在虫卵草流通到地表以前,这是完全合乎旧规则的办法:如果一场鳞兽间的斗殴能够找得出先挑事的一方,被迫反击的那一只就可以免于被阿耶奇问责。可如今他却对两边都施加同样的处罚,这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旧规矩。
梭子尽量忠实地把这些意思转达给了他。要用他的语言来表达如此复杂的情绪和观点,即便是梭子也只能磕磕绊绊、大费周章地来解释。但它确实把它们的意思带到了,令罗彬瀚又一次为它们这个种族的头脑感到惊奇。因此,即便放逐的结局已定,他还是不顾天色已黑,让翻译员们用了一整个夜晚的时间来向所有鳞兽解释他的理由:
对于已经安定下来的种植者来说,最先挑起事端的是劫掠派,他承认这一点。但若要论真正非法斗殴的起点,他对那几名头领说,它们自己也应该同样清楚,是种植派在更早的时候为了圈地而驱赶那些漫游在草丛中的觅食者们。从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认可用武力来占有自己需要的资源是可行的了,劫掠派只不过是在它们的观念上更进一步,认为直接抢占成果要更加划算。所以,如果非法斗殴是一种罪过,它们两边就都得遭到他的惩罚,只有那些眼下压根就不在场,早早就被赶出了这场利益纷争的边缘觅食者才能算是相对清白的——但是开启了无数场无休止的私人斗殴并不是它们今天遭到他如此对待的真正理由,因为他压根就不认为它们今天所做的事情能够被认定是“私人斗殴”,而是一种过去从未出现在丘地上的新事物。在他的标准里这个叫作“暴乱”,而在它们的世界里,在丘地以外的巢穴鳞兽们的眼中,这是“清洗”和“战争”。这和它们在狂乱季所做的事有本质上的不同,因此他绝不容忍。
不消说,他的这番话叫所有的翻译员都非常难办。它们凑在一起互相商量和讨论,还要频频向他询问细节,才能确定它们真的领略了他的意思。连它们这些精挑细选的翻译员都如此困惑,只能接收二手消息的地表鳞兽们就更加难以理解了。它们不明白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新名词究竟是指什么,更不明白成百上千只鳞兽为了各自的物质利益形成阵营,有组织有策略地进行针对性的攻击与消灭,这和两只鳞兽在狂乱季因为情绪失控而打了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在它们看来这是差不多的,再说如果“清洗”和“战争”不能算是“斗殴”,那么他就更不应该因为从没规定过的事处罚它们了。
这实在太难了。罗彬瀚考虑过要把米菲叫来,让它用超越语言藩篱的方式来做说明。但他决定不这样做。如果事事都只能叫米菲来解决,这套翻译员系统就完全得不到应有的锻炼了。再说这远远不止是语言问题。最后,他改用了另一套它们能够理解的逻辑来解释。他不再说“清洗”、“战争”,而是从纯粹实用性的层面来向它们阐述:
如果它们真的把他当一回事,他表示,那么从冲突的一开始就应该有鳞兽向他报告。那些漫游者们应该来向他报告,说明它们被种植者驱赶和攻击的种种情况;那些种植者也应该来向他报告,告诉他劫掠者们做了多少打破规矩的坏事;劫掠者们更应该主动来投案自首,然后揭发种植者们驱赶漫游者和私自耕种的种种罪行来将功补过。但是它们谁都没有来报告,就仿佛他是一个死人。漫游者们懒散、孤僻、不喜欢惹麻烦,觉得没必要为了几块地盘就把事情闹大;种植者们担心报告斗殴事件会牵扯出它们的非法种植洞与秘密财产;而劫掠者们,很明显,既不想自己被惩罚,也不舍得失去可以掠夺的对象。为了这全部的私心,它们宁愿让斗殴和报复连锁不断,让仇恨堆积如山,直至把整个巢穴都轰然压塌……在这整个过程中它们心里还有他的威严吗?完全没有。它们只想着它们自己,连一条好吃点的虫子都不会分享给他。它们是一群忘恩负义、不忠不孝的臭爬虫。他平等地仇恨它们每一只,要狠狠地惩罚它们每一个。从今以后谁也不要再想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梭子半张着嘴听完了他全部的发言。罗彬瀚滔滔不绝地说完,猛喘了两三口气,然后让它把听见的最后那一段删了。他让它不要提起任何怨恨有关的字眼,只是中规中矩地宣布他对它们无数次的隐瞒行为极其失望。它们竟敢对他如此轻慢不敬,因此他就要狠狠惩罚它们的知情不报。这是不是一个足够叫所有的被放逐者们心甘情愿的理由呢?他不知道它们私底下是怎么想的,但它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只有一只种植派的鳞兽大着胆子向他提出了请求,它想要带走几颗种子。
罗彬瀚同意了。他也允许了它继续在外头种植这种作物,或是把种植技术传授给其他同类,只要这能帮助它们在荒野中活下来。但他也表示,如果今后他发现北方巢穴里的那群臭爬虫竟然会带着虫卵草前来攻打他,那他将会非常非常生气。他再没有对它们说别的话了。到了第二日的天亮时分,总共有四十六只鳞兽——除了被放逐者,还有一些本可以留下但自愿追随它们的同类——在罗彬瀚和其他鳞兽们的注视下走出丘地,消失在了茫茫旷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