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需要再打它收藏品的主意。那些被过度高温烧焦的虫脂对他已经毫无用处,而现在几乎每天米菲都能给他几十克的原料。这对于大规模生产来说当然什么也不是,但要拿来做拉丝实验也足够用了。在狂乱季以外的时期,他每天得先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看看丘地内的情况,听一听地底税吏们对种植情况的报告(通常还会转达地表鳞兽们的各类投诉和不满),然后就回到加温炉边继续他的主线任务。他如此努力地想要钻研一件事,就连高考都没有这样专注过,但是取得的进展却微乎其微。
他已经重建了三次加温炉,通过对隔热构造的反复实验勉强搞定了控温问题,能让他的操作台在窗口期内大致保持在合适温度,还把燃烧室改建成了一个可以持续投放燃料的地下结构,可以通过地表开口的斜坡式通道输送干枝。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影子卷起干枝捆,把它们远距离地塞进送料通道里,这样就能靠他一个人独立地完成工作。可事实上这种办法却很难行得通,因为持续燃烧对于送料的频率要求太高了,而他在操作台上却必须要高度集中精神,没法一心两用。最后他只能设法找来一批性情温顺、头脑机灵的鳞兽充当他的工作助手。他不敢要脑袋太笨或心思太活的,因为地下燃烧室尽管几经改良却依旧很不稳定,如果助手们不能严守规定,按时按量地输送干柴,意料外的爆燃事故可能会把站在送料口的倒霉蛋们全都烧死。
米菲没有宽裕的人手可以分给他,它也不愿意让它珍贵的养殖员们来干这种危险、辛苦又不太需要智力的工作,因此罗彬瀚只得从地表鳞兽中加以遴选。他还必须要从那些对他意见最大也最爱抱团的种植者当中挑选助手,并非因为他与它们之间的宿怨,而是他需要它们通过集体劳动培养出来的种种优点:纪律性、组织性、有耐心、有时间意识、听得懂简单的指令、尾巴和爪子都比较灵巧……能兼备这些优点的在地表鳞兽当中就可以算得上是精锐了。所有的鳞兽小集体都不愿意把这样的优秀分子白送给他效力,他不得不允诺它们好处,按照每个团体提供的助手数量给予税收折扣才搞定这件事。比起和成年的种植者们谈判,更让他感觉糟糕的是他还不得不找一些体型更小的亚成体助手,因为那该死的送料通道太容易被过量的干枝堵塞。他可以利用影子进行粗暴的疏通,把大块的枝干切碎,可想要做精细的疏通却非要派遣些身段灵活、个头娇小的家伙不可。能在成年后保持这种体型的鳞兽实在少之又少。
这两种在加温炉边帮忙的工作,尤其是后一种的危险性非常高。曾有一回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实验,把送料口完全堵死了。他只能亲自过去确认情况,见通道口里似乎没有火光,就用影子伸进去戳了几下,想把堵塞的位置重新疏通,却没想到燃烧室底部还有余火在闷烧,由于骤然通风而产生了猛烈的回火轰燃。他只感觉一片朦胧灼热的光亮扑到脸上,然后全身都烧了起来。他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所有旁观的鳞兽都已吓呆了。罗彬瀚自己应付这种糟心事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值得再专门发表感想,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很难再找到愿意钻到送料通道里去做清理工作的鳞兽。他也没法怪它们太胆小,只好每次先自己把送料通道大致疏通好,再用几根枝条缠起来的长杆伸到里头去探一探,确保燃烧舱内的温度已经绝对安全,然后那些助手们才愿意往里头钻。等它们从那充满有害气味的地方爬出来后,通常还得花好几个小时去草丛里翻身打滚,好把鳞片缝隙里的灰烬都给蹭掉。
没有鳞兽愿意在没事时靠近加料口和燃烧室。然而,它们对于操作台的态度却很不一样。每只作为助手而被征召过来的鳞兽都好奇过他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并且很享受操作台周围散发出的热量。一个绝对不会燃烧还温度适宜的热源对它们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它们一有机会就要往那里凑,不过也不会真的去触碰操作台,因为许多鳞兽都瞧见过他被烫烂皮肤的情况。在私底下它们肯定保持着某种内部交流,所以任何新来的助手很快都会变得跟老手们一样滑头和小心。自从开头的四五只助手因为不谨慎而在操作台烫掉过鳞片后,后头来的家伙全都知道了安全红线的位置。当罗彬瀚站在送料口疏通危险管道时,他的身后通常空无一兽;而等到他在操作台忙得满头大汗时,他的周边却挤满了鲜廉寡耻的小畜生,全都一边享受着操作台散发的温暖,一边伸长脖子瞧他到底在干什么。它们逐渐从这份助手工作里得到乐趣,而唯一对此感到气愤的鳞兽是加维,因为这些助手们会跟它争抢剩余的虫脂废料。它们并不像它一样对废料本身具有收藏癖,而是喜欢将尚有余热的废料压扁后贴到身上,这似乎会在短时间内让它们感到一种背部按摩般的舒适。
罗彬瀚没有强行禁止它们这种略显奢侈和不健康的爱好。如今虫脂的产量已经越来越不构成问题,他没有一定要去回收那些劣质废料的必要。既然鳞兽们自己都不介意小块的低温烫伤,他也犯不着去制止它们玩一种很新的拔火罐或热熨疗法。他已经有足够多的问题需要头痛了,对虫脂在鳞兽群体间的流行蔓延并没有特别注意,直到好些艰苦朴素的丘地农民已经像北方巢穴里的军事贵族们那样往自己鳞片上贴起花来,而且贴的还不是烧焦后的废料,罗彬瀚才发觉虫脂竟然在它们中间泛滥到如此地步了。他以为这和当初的作物种子一样是地下走私的结果,因此立刻就去找米菲询问情况,结果却被告知这并不是非法的。鳞兽们如今拿来装饰鳞片的虫脂确实也是废料,但并不是从他那儿得到的废料,而是税吏们使用过的记录表格。
“什么?”罗彬瀚说。自从虫脂供应稳定以后,他很久没关心过虫卵草税的缴纳情况了。他不太清楚如今的税吏们具体是怎么工作的,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记录表格”。
米菲立刻就为他拿了一份上来。原来那只是块轻薄的石板,正面覆盖着一层很薄的虫脂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