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发明了自己的财务管理方法。这对地下养殖员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工作需求,但在地表的鳞兽们看来却成为了又一种有趣的时髦风尚。许多北方巢穴的旧俘虏们还记得它们昔时的传统,现在它们都以为瞧见了古典潮流的卷土重来,把那些贴片上的计数戳孔视为一种新的装饰花纹。不过要是虫脂依旧稀缺,它们也没机会亲自参加这种时尚。放在以前,所有使用过的虫脂贴片或数据板一旦失去保存价值,都得由米菲进行回收,翻塑为新的薄片后再次投入使用。
就在不久以前,这种回收也变得弊大于利了。虫脂的新增产量已经足以维持日常的表格使用,回收后的旧薄片则会严重脆化,很难蒙盖固定到石板上,即便是小心地戳孔也很容易导致碎裂,于是米菲决定不再囤积这些额外的负担。它刚叫养殖员们把一批失去保存价值的旧薄片丢弃到地表,这些废弃物就叫地表的鳞兽们给捡走了。它们对这种旧文件的用途就如罗彬瀚所见,是在切割成小片后贴到自己的鳞片上。这样做既能增加客观的舒适感,让它们在夜间更加容易保暖,还给生活增添了新的情趣——它们对互相交换虫卵草或攀比脂虫的社交习俗已经厌倦了,如今发现又有了新的事物可供追求,实在难以抗拒打扮自己的诱惑。米菲认为这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因为废弃的贴片数量终究有限,地表鳞兽们也无法自己生产,因此除了彼此争夺或交换一下现有的贴片,这种新加入的事物不会如虫卵草那般严重地改变它们的生活方式。
它把整件事讲得非常有益的,但罗彬瀚还是难以打消他的警惕。“它们没有为此打架吧?”他说,“你的养殖员们对这件事怎么说呢?”
米菲告诉他没有这样的迹象。地表鳞兽们如今已经把他的脾气摸透了,知道干哪些事容易激怒他,而哪些事即便违规也不痛不痒。它们私底下甚至有一些秘密的清单,专门记录了各种案例里他所采取的惩罚措施。
这倒是一桩新鲜事,罗彬瀚不禁想亲眼瞧一瞧这份清单,如果它确有实体的话。可惜在这件事上米菲却没法满足他,因为它也是从养殖员们的思维里知道的,并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清单。不过据它所知,鳞兽们确实不是单纯地口耳相传,而是采用了各种方法把它记录下来。早期可能是记在它们自己的秘密地洞里,用压实的泥土留下抓痕和气味标记,就可以非常粗略地表达一些基本信息。但是最近它们也与时俱进了。为了更好地规划种植和管理私产,许多地表鳞兽已掌握了简单的鳞算术与打孔计数法。它们意识到这种方法不但可以统计虫卵草的多少,同样也可以拿来表述其他许多事。它们可以给脂虫的风味和质量打分,通过戳孔数量表示它们的欣赏程度;可以通过棋盘格与打孔数的不同组合来表示不同的方位、时间、物体或人名。
罗彬瀚听到这儿时不禁抬起了眉毛。“人名?”他说。
米菲表示那只是个方便的说法。地表鳞兽们当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到底该怎么拼写,它们只是用自己发明的这套符号系统来指代一些具体的、重要的对象。它没有再说得更详细,但罗彬瀚立刻就追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它们用什么图形来指我?”他问道。他可以肯定地表鳞兽们会优先创造出这样一个符号用来指代他。而如果现在他发现这个符号的形状非常像是鳞兽的屁股,或者符号本身频繁出现在鳞兽们通常掩埋排泄物的位置,那他就要马上掀起一场最严厉的文化审查了。
米菲往地上画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往左右靠边的六个方格中分别戳了一个孔。它告诉罗彬瀚这就是地表鳞兽们用来指代他的图形。有时它们也会采取一些缩略的变体写法,比如直接用两根竖线贯穿左右的方格列,以此来替代那六个戳孔。不过总体来说,它们的表达形式在主要思路上还是一致的。这个图形代表的意思就是“阿耶奇”。
罗彬瀚低头打量了这个符号一阵,没有看出它和鳞兽的屁股有任何相似处,也就没法再以此为理由发动那场文化审查了。他仍然很好奇它们选用这个图形来指代他的原因,可惜连米菲也不能为他答疑解惑。这图形并不来自它的养殖员,而是地表鳞兽们自发创造的;除非他能找出它们中那个最初的造字者,否则谁也说不清它的根源。但如何找那只给他造了名字写法的鳞兽呢?他怀疑地表鳞兽们即便知道答案也不会向他泄密,只会集体向他装傻。它们在对抗他的问责时向来是非常团结的,除非他要大张旗鼓地将它们逐个拷打,或是让米菲来进行思想审查。不过米菲可不会为了这种无聊事浪费精力,既然鳞兽们怎么都要找个方式来指代他,他觉得用这个意义不明的图形也没什么不好。
“我希望这个造字的家伙能自己跳出来解释一下。”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然后又再次向米菲强调不能随意把废弃的虫脂片再丢给那群地表鳞兽。虽然这明面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危害,但他不想再犯像虫卵草种子那样的错误。那可是文字与书籍呀!这一回它们搞不好真的能学会造反。
“但也许它们会变得更有用呢?”米菲慢吞吞地说,“它们或许可以帮助你找到拉丝的方法。”
“这可难说,”罗彬瀚回答道,“我看它们会先找到弄死我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