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倒是比我想的要容易,”罗彬瀚说,“好吧,那你的意思是我得写一首长度至少超过六句的诗,因为如果你要求三个韵,那怎么也得——“
但是对方轻轻摇头制止了他。那脸上的微笑分明就是在说他白日做梦。
“我要的是这首诗同时满足三个韵。”这东西纠正道,“不是换韵,而是同时;这首诗的每一句,每一行,都必须同时满足三个韵脚——也必须是韵脚。”
罗彬瀚安安静静地立了一会儿。他在回想他过去十几年所受教育中所有涉及到语文的部分,看看哪一条文学常识能把他刚听见的要求解释得通。
“韵脚是指每一句诗最后的那个字,没错吧?”他说,“一个字怎么可能同时有三个韵?”
屋主人只是冲他笑。“你可以出去了。”
如果不是想着丘地上有一大群家伙正等着自己去对付,罗彬瀚这会儿还真不想走了。他恨不能立刻去石室外头打一桶水,再从路弗身上揪点狗毛当作毫笔;然后他要冲过去揪起对面的衣领,让对方亲自写一首同时存在三个不同韵脚的诗来给他开开眼。可他也晓得,这种事的成功概率微乎其微,因此最后还是省下了这翻折腾,一言不发地捞起墙角的菲娜,从再次出现的石室出口离开了。
他刚走到绿野中,菲娜就从他的臂弯里跳开了。罗彬瀚一路观察着它溜回谭边。刚才那番遭遇似乎对菲娜毫无影响,他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决定要跟他一起进去。
菲娜趴回石头上喝水。他独自往隘谷的方向走。原先为他指明去路的草木现在又都恢复了原状,野趣盎然地随意生长着了。风声变得很低,而高处的云雾却比之前更浓,他印象中好几处能稍微看清楚的峰峦峭壁如今全隐没在雾中。
事情似乎有点奇怪,可他来不及停下来多想,只能在步履匆忙间抽空瞥上几眼,记一记哪些地方变化得特别明显。他对自己说这鬼地方有点变化也是正常的。毕竟他刚交出去一样东西,虽然没见什么实质的好处,怎么也应该给他听声响。
他来到之前是出口的位置。好消息是隘谷路果然又出现了,坏消息是路弗正趴在那儿睡觉。它不知道是睡了多久,竟然摆出个四脚朝天的姿势,两条后腿十分不雅地大敞着,屁股正对着黑暗的隘谷入口,嘴巴也张得像是条脱水而死的鱼,从牙缝里留出的脓液干涸在了玉米苗上——如今是一颗有着肥大叶片,形态类似竹芋的中型植株,比它通常会维持的个头要大了好几号。
罗彬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一路上的脸色就没有缓和过,但眼前的景象仍叫他格外不舒服。他越来越不喜欢自己看到的种种迹象,甚至都放弃了趁机去踹那只死狗一脚,打算绕过它直奔谷外。
他没成功是因为路弗自己醒了。当他正准备绕路时,那四只又丑陋又滑稽的狗腿像触电似地一阵抽搐,然后魔犬就一骨碌地翻过身,怪叫着满地乱蹦。
“呀!”它说,“出来了!结果怎么样啊?”
“你不知道?那东西应该会告诉你吧?”
“咱可不耐烦干等着。”路弗说。它这句奇怪的话又加重了罗彬瀚的心事,他冷冷地说:“他叫我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哪有不存在的东西!”路弗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三个韵的诗吗?”
“嗷?”路弗说,“诗是什么?”
罗彬瀚把手伸进口袋,示意它靠近过来观赏。这傻货恐怕是睡昏了头,居然又上当了;他一脚踩在它瘦脱了皮的后背上,让那脆弱的后脊骨发出断裂的咔哒声。路弗尖叫着在他脚底乱蹬,两截弯折的身体好似错乱的钟表转着圈。
“死狗再叫,屁股烂掉。”罗彬瀚说,“这就是诗。”
但这不是诗,因为他没考虑平仄问题,所以充其量只是韵文;更重要的是,他只用出了一个韵。他满心忧郁地将狗踹开,一头钻进黑暗的路口里。在穿越隘谷的途中,他不断思考着这个谜题。谁能给他帮助呢?米菲很聪明,但似乎不像它的祖先那样富有诗情哲想。它本身是不会对这样的文字游戏感兴趣的,但并不妨碍它用自己惊人的算力来排列一系列韵脚组合,形成种种看起来很像样的韵文。他不怀疑它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写出形式上很像是诗,甚至比许多诗人写的更像诗的东西。至于那些文字背后的情感和故事,山里的家伙可没有对此提出过要求。那东西制造的是个逻辑上的难题,要让一个物体同时是三种形状,一个字同时有三个发音……他或许能勉强找出几个符合要求的字来,但他不相信这样的字多到足以形成韵文。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多音字的问题,过了好一阵才发觉自己在黑暗中似乎走得太久了。这段路本不应该如此漫长,除非是他分心时无意识地放缓了步子。他又只得丢开对韵母问题的思考,专注在自己的脚步上。他起先是小步快走,然后是大步疾走,最后索性小跑起来;要不是因为这条路有点窄,他早就撒腿狂奔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在远方浮出一点灰蒙蒙的微光以前,他简直怀疑自己是钻错了地方,不小心跑进哪个地底迷宫了。他紧盯着那团灰蒙蒙的亮光,也觉得它和往昔出口的样子完全不同了。绿野中的种种异状立刻在他心中不断放大,当他急不可待地扑进那片灰光中过后,原本的疑虑不安终于变成了惊怒与恐慌。
隘谷路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无尽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