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咬牙切齿的盘算中,他已闯到了石漠与雾障的边界上。跟着最后一层残雾,他遥遥望见边界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幽影,仿佛那头和这头是两个独立的世界,并且正处于无光的夜晚。那景象极不自然,但在满肚子邪火的驱使下,他一点都没感到紧张或疑虑,直接大步迈了进去。他的脚下有了熟悉的触感,立刻意识到那是匍匐态的塑旋藜丛;在雾内看见的黑暗也并非遥不可及的夜空,而是一堵堵高耸过人的藤墙。它们重重叠叠彼此交织,几乎把整个边界全都封死了。
罗彬瀚瞪着面前这堵狰狞多刺的藤墙。他伸手摸了摸,凑过去闻了闻,又倒退回去几步,以一种整体性的方式来观察。他发现石漠之外是一片茂密、阴森、黑暗到完全不见天光的荆棘丛林;这丛林危耸处如高堂广厦的顶盖,把铅灰色的天空遮蔽了,只偶尔露出点稀稀拉拉的光斑;它的底部则是密密麻麻,堆叠了至少十几层的木质化根茎。在这两者之间的广阔区域里,并不存在任何一棵真正意义上的树。根据罗彬瀚摸到和看到的情况,这片怪异丛林的每一株低矮的草、中低部的灌木、横贯在藤柱间纵横交错犹如拦网的长枝条,它们全都是不同形态或品种的塑旋藜,只是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式簇集在了同一片区域里。
以那低处藤条的密集程度,即便是体型最小巧的鳞兽也很难从中穿行,尤其是在靠近丛林与石漠交接的地方——不知为何,那些爬出了地面,长得像巨蟒般粗状的根系刚好在石漠的边缘止步了;它们不止无法侵蚀岩石本身,似乎连在岩石冰冷的表面上爬一爬也不愿意,因此就全堆积在那条泥土与岩石的边界处,形成了一道蜿蜒的木藤围墙。
罗彬瀚用影子突破了这道诡异的篱障,迈入黑暗闷湿的塑旋藜丛林中。纵目望去,对面是一重又一重的枝荫草影,半点望不见通往开阔地的出路。他又用影子开道,往前深入了十几米,听见黑暗里渐渐响起些嘈杂尖锐的微声。他听出那很像是脂虫发出的叫声,便循着动静去扒根系与枝条,猛然看见根系缝隙里趴着一只超过二十公分的巨大蠕虫。它就在他手掌边几厘米的地方,有长条形的节状身躯,不知是花纹还是眼睛的两排黑点正对着他。它比他的两根手指并起来都要粗,腹部一下一下鼓动着,把周遭较细嫩的塑旋藜叶都吞入进食腔中。它一面从身体这头吃,另一面则翘起来,不断发出非常微弱的气鸣声。那就是罗彬瀚之前听见的动静。
他并不是个非常怕虫子的人,否则过往无数次与昆虫型生物打交道的经历早能叫他晕厥无数次了。可是由于目击到的情形和预期完全不符,这次他还真被吓了一跳。他从来都没见过如此巨大的脂虫,简直像是突然瞧见一只比拳头还大的蟑螂;而但凡那张可以啃嚼塑旋藜枝叶的多齿圆嘴趁机给他也来上一口,他因为大意而丢掉一两根手指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幸而这个形貌丑陋的东西并不敏捷,似乎也和普通的脂虫一样对人无害。罗彬瀚忍着本能的反感将它捉起来查看。它肥厚的身躯不停地在他指间扭动,不时蹭到他的手掌,弄得他也有点头皮发麻。不过他还是认出它的的确确就是放大版的脂虫,并且是丘地草丛中特有的,带着斑斓色彩的品种。他一旦确认了这点,就不得不意识到身下这片诡怪丛林的真实身份——它就是丘地,跟这些巨型脂虫一样,被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放大了许多倍的丘地。
他茫然呆立,待在那儿想了足有数分钟。他本来可能会想得更久,直到最后决定先回山里去问个明白,但一件意外打断了他。就在他思索米菲是否可能会躲藏在这片古怪丛林中,并且思考着如何制造点信号来引起它的注意时,从稠密的枝条深处远远传来了一个叫声。那声音绝不是脂虫能从气鸣腔里发出来的,但也不像是米菲的音色。那像是反复的呼唤。他竖起耳朵凝神聆听,想辨认出更具体的音节,但却没有听懂那个词。
“吉刻提!”他听见的那个声音远远地叫道,“吉——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