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怪东西真的走不出来吗?”
小屋里一时静悄悄的。片刻后阿浮说:“以前没人说迷丘地里有这个呀。”他的意思是假如那怪东西在迷丘地外围活动,准会有游队或探险者之类的人瞧见,消息也早就不胫而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想要长期保持低调,就只能躲藏在迷丘地最深最隐秘的地方。
然而,就跟吉刻提一样,图卡也在那晚听见了耶兹瓦兑的话。他心里肯定也琢磨过和吉刻提相同的问题,并且有了自己的猜测。“那东西会不会是从地障里出来的?”他说,“是最近才出来的?”
霎时间,许多个古老而的传说全被他们想起来了。关于迷丘地中心的山峰,还有那些贸然进去却再没出来的探险者,他们失去音讯的时间如此之久,足叫人断定是死在了里头。他们死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地方,与土地彻底隔绝了,灵魂就无法回归到根系里。这些迷失的可悲灵魂只好拖着已经死亡的身躯继续游荡在地障中,期望哪一天能找到出来的路。在那些宣告失踪的名字中,既有距离当下不远,尚有熟人在世的隐士与逃犯,也有古时闻名遐迩的探险家。要是某个迷失日久的灵魂碰巧在那一晚找到了归途,拖着它已死的身躯走出了地障,是否就会是吉刻提望见的那副怪样子呢?
他们开始就着这个假想讨论,不知不觉间快要把它当作是真相了。可是一个死人既然走出了灵蛾统治的地障石原,回归了土地和根系的怀抱,为什么还不肯倒地就死呢?它还有什么事不满足呢?它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做什么?一个死人竟能爬到活人上不去的位置,还是背着身扭着手爬上去的,足见恶灵果然是有威力的。
它是不是在寻找回归自己巢穴的方向呢?吉刻提想这样问。但她不敢把这个猜测轻率地说出来。人们都知道,人死后的灵魂是属于根系的,也能顺着根系听见动静,尤其是和自己有关的动静。因此他们只用最轻最细的声音讨论这件事,而且还躲在一间建在石板地基上的屋子里;但这依然不够保险,她觉得如果自己说破了那东西的想法,就可能会把它招引过来。
不过,她还是继续在心里琢磨,那应该不是一个属于南边的鬼魂。在前几天那惊魂一瞥中,她没看出那个东西脖子上有领褶,虽说也许是朽烂了,但它的肩膀两边那么突出,真长出领褶也肯定收不拢。它并不像是宝领人的体态,它甚至不像是一个人的体态。也许那可怜的东西在地障里待得太久了,身体也像年头过长的根系那样变形了吧!它要是带着那副身体走出了迷丘地,会在外头引起多么大的震动!可是它能够走得出去吗?吉刻提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观念,认为只要那个东西一走出迷丘,走出这块永世常青的神秘之地,它就会马上倒地死去,回归到根系的怀抱中了。因此,就算是为了能想个法子回到老家去,它也不会轻易地走出丘地。
这时,阿浮说了一句吓人的话:“它会不会来这间屋子?”
吉刻提的尾巴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这句过于响亮的话使整个小屋都变冷了,她感到它简直是一句带有召唤性质的咒语。“阿浮!”她警告道,“别乱说。”
阿浮自己也害怕了。他们都听过大人们的恐吓,说根系里的灵魂能够听到别人谈论自己,而且尤其讨厌这种事。冒昧不敬的议论总会招致报复,这就是许多恐怖故事的开头。于是阿浮马上又说:“这是屋子里头,根系是听不见的。”
他的本意是要消除这种恐惧,但却适得其反,反而叫小屋里的气氛更阴瘆诡谲了。根系里的灵魂原本只是种令人将信将疑,从未被他们亲眼目睹的说法,此刻却被默认作事实来讨论。根系既然是有灵的,其中的恶魂自然也是真正能够听见的,所有的禁忌与危险都成为了事实,从小屋黑乎乎的角落里鬼祟地逼近。
吉刻提感觉到了这种不祥之兆。她还恍惚听见屋外的风声,仿佛比平时更加响亮和尖锐。这会儿她那种想要让图卡和阿浮体会到事情恐怖的描述欲已经满足了,他们都分享了她的心事,不必叫她一个人来承担,而阿浮的言语则开始反过来叫她也害怕起来。是时候该离开小屋,回到货箱里安安心心地睡一会儿了。她正要提议他们动身回营地,房门口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打。
她还张着嘴。阿浮的尾巴死死缠着她得,图卡也抬起脑袋去瞧正门。那门原本有上下两道闩,上面那一道早就坏了,而下头的主体还在,闩棍却不见了。感谢根系,他们刚进屋子里时,吉刻提顺便从外头捡了根尺寸合适的粗枝条,又把闩插住了。若非如此,凭这扇门的简陋,外头吹一阵风,把随便什么碎石枯枝撞在门上,这门就自己开了。
门又响了三下。这回间隔规律,节奏清晰,不可能是风吹的了。真有什么人在外头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