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真正采取行动,也没来得及深思是否还有别的可能,第二只南方血统的亚成体鳞兽就从那灰色小屋的后头出现了。它的体型比上一只大了不少,已经很接近成体。
它一路向着这边走来了,不时闻闻地面,钻过塑旋藜丛,最后发现了那栋幼崽藏身的废墟。到了这个距离,罗彬瀚能看到它全身的细节。它身上裹的甲布款式相当复杂,有许多个鼓起来的口袋,固定在四肢上的搭扣款式也有几分眼熟。它的帆状皮褶倒是极具特色,其正面分布着一道道黯红色的竖线条纹,映在浅色调的底上,使人想起一种名为“伊蕾莎斯特”的月季花。
这只“月季花”鳞兽钻进了废墟,不一会儿又把那个小的亚成体领了出来,然后对着他切出来的墙洞闻闻嗅嗅。
他想到自己爬进米菲的石化隧道里时受了点伤,难免也把血沾到了手上。那只大的亚成体兴许闻出了不对劲,立刻就领着自己年幼的同伴走了。
在这期间,罗彬瀚一直注视着它们,在那视线的深处翻滚着种种未成形的念头,其中时而露出一丝对幼兽与伙伴之情的怜悯,时而又探出猜忌与迁怒的火苗;对某场战争与屠杀的想象,以及随之而来的反问和质疑。
他想过要动手抓住这两只南方巢穴里的幼崽,从它们口中撬出他错过的那些岁月,那段历史。但是理智又对他说,你抓住它们后又有什么用?它们是两只与你言语不通的低龄爬虫,它们什么也不懂。你去拷问它们就是纯粹为报复而制造痛苦——而这种报复目前还压根没有真凭实据呢。
那只大点的鳞兽在小屋前回过了头。他注意到它的帆状皮褶因为惊讶而半张开。
罗彬瀚松开了抓着藤网的手,借着影子滑回到地面上。
他决定要先找到一个能沟通的对象,至少是一个不会见了他就会吓到逃跑的家伙,这样他才有机会观察和交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最好是拿出那个荒废已久的本领来。
但这里也有一个问题:他那个变身法儿只会让他看起来像头北方鳞兽,然而刚才他遇到的两只都是南方的——这地方竟已成了那些花领子爬虫们的后花园了吗?如果是那样,他变成一只北方鳞兽的效果并不见得会比露出原形更强。
为了搞清楚情况,他在丛林中逛了一阵子,想要看看是否还能发现别的鳞兽。他最先去的就是那栋灰色小屋,但里头基本是空的。他又沿着那两只幼崽离开的路线走到丘地边缘,望见远处似乎有个什么营地。他看见一个大约有三层楼高的盘塔式建筑,顶上趴着一只南方鳞兽,像是个临时驻扎点。
如果当时是晚上,罗彬瀚可以直接趁着夜色潜过去。但当时偏巧是光线最明亮的白天,他很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直接走过毫无遮掩的荒野,也不清楚那个驻扎点的守备是否森严。很可能会是森严的,因为之前那只“月季花”已发现他了。按照这种南方鳞兽的脾性,它可能会立刻向同伴们示警。
为了不惊动它们,他又转身走回了丘地里,准备先放松它们的警惕,等天黑下去再行动。
这段时间他无从打发,心头好似火烧,连静坐一刻也觉得难受,于是又折回丘地深处,想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他沿着残损的旧路到处游荡,期间偶尔也发现些鳞兽活动的踪迹:几块系在路边的甲布条,一个放在露天处像是要接雨水的圆盆,还有些断路用碎石粒修补过。
他在这些位置都潜伏过一阵子,期望能看见做这些事的家伙出现,但这帮懒狗在他回山的日子里竟然变得更懒了。他没有蹲到任何一只出来活动的鳞兽,却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怪现象。
对于这个现象,他如今已变得非常敏感,时时刻刻都要检查,所以发现得很快。他蹲在雨水盆边埋伏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的;只等了大约一两个小时,天色却已经要黑了。那时他心里就起了疑,于是就没有跑去执行他的潜入计划,而是留在了丘地深处,接近丛林与石漠的交界处。
他爬到了那片交界地的藤墙顶端,一边仰头望着天空,一边在心里数数。他数数当然不像秒表那样精确,可不管怎么样,当他数到大概五千时,天就已经亮了。这个理论上应该持续四小时左右的黑夜在他感知里缩短成了三分之一。丘地深处的时间流速比外头慢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