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养殖员带着这样重大的秘密,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丘地,再也没有回来,听起来很像是种背叛。然而,考虑到它过往生活的繁重工作与微薄回报,以及管理者对它的完全不经意的态度,或许在它眼中这是一种经过审慎的哲学性思考后的出走。
腐殖促进剂是从丘地巢穴主人的身体里分泌出来的,荒野里的鳞兽根本无法复制。但这种样本的出现使它们意识到泥炭井环境可以人工模拟,于是开始千方百计地研制属于自己的腐殖促进剂。那很难做得像原始样本一样出色,但根本性的思路已经被揭示了。它们意识到需要一些旧泥炭做引子,尽管未必清楚这和微生物有关;还需要新鲜的枝叶和陈年潮湿的根系来作为转变材料。它们开始钻研如何促进旧泥炭井中的微生物大量繁殖,或是使微生物更容易渗透进残体里去。温度、湿度、压力、酸碱调节剂、表面活性剂、靠脂虫肉浆为培养基的原始的分解型菌剂、合成型菌剂、脂虫和鳞兽的切碎的尸体……那段时间里,它们什么都试。那位出走的养殖员俨然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它兴许是自己成功了,兴许只是众多学生中的某一个成功了。在多种方法的联合作用下,东方巢穴的鳞兽们最终有了自己的人工泥炭井。虽说无法像丘地那样以二三十天的速度来完成一次转化,但足以把千百年的自然过程浓缩在五个循环季以内,这就意味着脂虫的产量又可以在固定区域内成倍地增长了,而巢穴的建立也没有了深度和点位的限制。只要人造的泥炭井成了型,鳞兽们再也不必挖到那么深的位置去寻求泥炭层。巢穴可以变得非常浅,甚至可以基本不要地下部分。大量产出的虫脂也终于足以支撑起对纺织术和建筑术的研究。出于抵御北方敌人的迫切需要,它们比丘地鳞兽更追求实用性,几乎不在乎美观或便利,只要足够的结实和安全。它们要的是能观察领地周围的哨塔、防御敌人的围墙与碉堡,要保护咽喉的颈圈与遮掩腹部的厚板。有了这些,它们在空旷的地表上可以达到在地底隧道里一般的防守效果,毒烟毒气的威胁则因为空气流通而大大地减轻了。它们来到地表,并不因为气候的变化,只是要在残酷竞争中发展优势技术的必然选择。
它们的巢穴选择更自由了,虫脂的产量更多了,还穿上了衣服、住起了房子,这些变化当然落在了南北方鳞兽的眼睛里。南方的鳞兽反应慢些,因为它们在更南边的位置,某个大概叫做“悦谷”的关卡上,还有别的事情要留神;北方的鳞兽却非常敏感,它们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优势被原本劣势的对手反超的。虫脂品的加工制作原本是它们的强项,而毒烟是它们的杀手锏。没有了这两项优势,它们那占地广袤的巢穴群有被一夕荡尽的风险。
一种新类型的战争出现了。不是为了抢夺食物,而是为了抢夺技术。不过从更高的层面来说,这两者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也可以说是在抢夺一种想象中的未来,一种免于恐慌、猜疑和焦虑的安稳度日的权力。很多时候最血腥、悲惨、残酷得仿佛毫无意义的事似乎并不像外人理所当然地假设的那样,由真正绝对的、没有一点挽救余地的物质匮乏引起;而是因为站在深渊边缘,还能享受着一点自由的呼吸,以为停在这个位置应当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却眼望见深渊下头那个神情凶险、面目狞恶的恐怖未来正向自己咧开巨嘴,阴森森地笑着;那眼神里冒出噬人的饥火,血内绽露的獠牙咬得咯咯响,渴望要活食血祭。
深渊底下,那团蠕蠕蠢动的黑暗里的真正情况,对实际还能开口说话的人都是不得而知的,但这种骇绝的诡怖幻象已经足以使人连滚带爬地往上逃。而既然是在逃亡途中,为了克服坡道的陡峭,就不得不对着站在附近的人脚踢尾拽,头撞牙咬,好借此离深渊更远一点;也许把其他人先丢进深渊里,喂饱了那庞然的怪物,让那磨盘般的牙齿碾出满仓盈斗的肉齑,那道通往过去和历史的深渊终于有一天就满足了,彻底地合拢了,让幸存者得以安稳地躺在现实的永恒土地上。
那么第一脚到底是谁先踢的?不知道。这一事实对丘地深处的观测者来说太难确定。它只瞧见东边的鳞兽在深渊边往上逃了一步,北边的鳞兽发觉了,连忙也要赶上。它们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甘当深渊的祭品,于是就拉扯着较劲,拼命地要把对面拉到自己的底下去。南边的鳞兽原本心不在焉地瞧着别处,猛回头望见这副情景,看出这两个在高处撕扯的家伙没准要蹬几块石头下来,砸得自己头破血流,慌忙也自个儿往上爬。
它们的幸运是,深渊边缘的坡道尽管陡峭,空间却还宽裕。三个家伙尽管你踢我踩,忽高忽低,时不时摔跤打滚,实际却都在往上升,距离深渊越来越远。由于有这种竞争,它们不管天气好坏都要往上爬,也随时都要提防自己被一脚踹回低处,无法遵循惰性而躺下休息。东边的巢穴既然有了大量的虫脂护甲和建筑,北边的巢穴也得有这种建造的技术。不管是重利收买还是暴力抢夺,它们也得挖更多的泥炭井,种更多的地,种着种着就不得不走到地表上来。从这方面看,气候的轻微改变似乎对结局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生命的竞争性让敏感的生灵无论如何都要往更高更空旷处走。
在这场漫长的拉扯中,丘地的技术如被掀动的尘土般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降临到各处。至于那个出走的养殖员,正如种树的人常常不是有幸乘凉的人,并没有来得及看到最繁盛的时刻;一个叛徒也许还是一个英雄,一个勤劳的开荒者可能也是一个环境的破坏者,同时享受着最高的诅咒和赞誉。它的结局在初期的战乱和抢夺中注定不会好。它在丘地那里的名字已被历史遗忘了,而在荒野中留下的新名字是“屋浮”。自它以后,所有被认为聪明、自负而有创造潜力的鳞兽,常起名叫做“屋浮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