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蒲安兑达拼凑出来的“恩拉贺家谱”上,他看出来许多和“月季花”相似的书写习惯。构成整个家谱的每张卡片上都有细密的棋盘状网格,在网格之间他看到了大量的圆点、横竖线、朝向不同的尖角、交叉线和少量的弧线。这比起当初丘地鳞兽们单纯的打点法也要复杂得多了。而且,根据整张家谱残缺的形状,以及边缘处那些未尽的刻痕,他猜测真正完整的家谱实际上是圆形或方形的,那缺损的大部分内容都留在了艾蒲安兑达的家族书库里。
在这个残缺图形原本的中心点上,一个带尖角的名字被矿粉颜料涂成了深黑色。罗彬瀚不认识那个符号,但能猜出那就是“屋浮”,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认识的前养殖员。对于这个名字,他没有太多私人的感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任何他能够质问的对象都化为了尘土。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名字上略一停留,接着就顺着名字周遭的连线移开了。
看得出来“屋浮”有许多后裔。虽然他仍然读不懂鳞兽的文字,从连线的数量可以猜测出名字的数量。这众多的名字,大多数都只是非常局促地缩在一个小单元格里,而且刻痕里也没有涂抹颜料,非常微小而不起眼;偶尔却会出现一些名字写得特别醒目,不仅占的格子特别多,还以不同色的颜料加以涂饰。罗彬瀚问阿斯那些颜色是什么意思,阿斯似乎也不知道,只得又问艾蒲安兑达。
“那是分支点。”艾蒲安兑达解释说,“表示这个名字下分出了其他的支系,而且不在我们的家谱上。”
“为什么不在呢?”罗彬瀚问。阿斯转达了问题。
“有人脱离了我们的连巢地,”艾蒲安兑达说,她走到一个深蓝色的名字面前点了点,“这是勃厉,屋浮后代中的南迁者。在他之后的谱系我们便无法时时追溯,只能每隔一段时期从宝领人那里誊录。他们对于北迁者梯甘的谱系也是一样。”
她又往下走到一个深红色的名字旁边。“这是拿艾之女米摩,北迁者梯甘与次席御师千德的后代。米摩生育众多但没有担任职务,子嗣大多落入公共育厅,但后来依里-屋浮追认她为祖先。经当时的谱系师确认,这一系得以回归梯甘。米摩的后代血系不够清晰,我们没有把它列入正谱,只有两个不同的私谱版本,解释从她到依里-屋浮之间的血系。”
“你们怎么确认依里-屋浮是米摩之卵的后代?”阿斯突然问。
这个问题并不是罗彬瀚提的。他意外地发现是阿斯自身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这又不免令他想到阿斯刚才对自己身世的解释。
艾蒲安兑达并没留意提问者的区别。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成果里了。
“私人卵记,”它盯着地上的家谱回答,“出身卿族的第一代鳞丁或佣民会有这个习惯。她们或他们的固定伴侣只能在公共育厅里产卵,但会在自己的卵壳上加一个专属的标记。只要再给育厅员一笔额外答谢,它们会把有卵记的部分贴在破壳新生儿身上,直到新生儿能自己记事为止。如果后代中谁重新拥有了职务,它们可以凭借这个记号去要求重新追认,回归到它们先祖卿族的世系里。”
“无论多少代都可以?”
“哦,不,通常是三代以内。具体要看各个巢穴的规定。我想你知道的,这涉及到血系育厅的选拔资格问题。超过三代的血系就太过可疑了。”
“其实我不太清楚。”阿斯说,“育厅里的事我没有经历过。”
艾蒲安兑达抬头瞧了他一眼,尾巴略往下压了压,像是在表达歉意。
“血系对你我这样的人根本无关紧要,阿斯。”它说,“亲生父母的意义远不及好的天赋和好的恩主,这是我从事谱系研究后的最终意见。”
这是罗彬瀚第一次听见鳞兽对它们的家庭制度发表看法。他尽量使自己不露出任何古怪的态度。在他来得及仔细琢磨以前,艾蒲安兑达又显然是意有所指地说:
“——前提是,如果你不准备干任何坏事的话。”
“能有什么坏事?”阿斯问,“许多人的亲生父母也是他们的恩主,那似乎只会使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密。”
“哦,那就是问题所在。”艾蒲安兑达说,“要不然我也到不了这里。”
它开始沿着整张谱系图往外走,远离位于起点的屋浮,走向最外围某个被涂成黄褐色的名字。它同时还在说:
“对于没有职务的人来说,专门认养自己的亲生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益处,除非你认为自己的某个孩子天赋超群,否则行使这种优先权只会加重经济负担,因为育厅是不会再给受认养的孩子分配食物的。但是对于恩拉贺这样的人来说,情况倒是不大相同。”
它轻蔑地喷了一口气,用尾巴尖重重点住那个黄褐色的名字。
“把自己的亲生子认领为养子,而且拒绝承认这是他的亲生血脉,这样才能让他的亲生子继承他在游队和议事会的职位。这也就是法利-弥纽不允许我把他写进恩拉贺家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