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米菲说,它摇摆的频率更快了,“你……”
“我正头疼要怎么学会那些爬虫的文字呢。”罗彬瀚又说,“你不能离开这里,阿斯又不懂得我老家的文字。至于我嘛,我现在正忙着呢,没那闲心从头开始启蒙。把这活儿丢给一个有头脑没体力的家伙是最好不过了,更何况它刚好还是个外科专家,对咱们之前的计划也很有用啊。可是,米菲,你要知道,如果它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那你想支使他就得特别小心了,那王八蛋连魔王都敢咬一口,你怎么能断定他就不会咬我们一口呢?所以嘛,哎,我寻思最好还是别让他完全搞清楚状况,而且还要不停地给他找点事做——你要是不先给他制造压力,他可就要开始琢磨怎么给你压力了。”
他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相信像米菲这样聪慧的生物完全能够领会。即便如此,这生性多疑的黏液怪最后还是问:“所以,你其实没有生气?”
“我可没闲工夫生气。”罗彬瀚说,“我现在只想赢啊!”
米菲再也没对他之前的言行有任何评价了。罗彬瀚又向它打听了一下那傀儡目前的医学报告撰写进度,得知它已经把鳞兽的骨骼部分大致观察完了,正在米菲的帮助下尝试解剖一具保存情况尚可的鳞兽干尸,以便了解这种生物的肌肉和内脏情况。不过,石窟里能够提供的样本都已经有些年头了,如果没有足够数量的新鲜身体乃至于活体案例,米菲认为它不太可能得到很大的进展,充其量只能搞明白鳞兽和罗彬瀚的物种在解剖学上到底有多大的差异。
“不错嘛,”罗彬瀚说,“赶明儿叫它写几份说明书给我,跟我讲讲鳞兽这东西的牙齿到底要怎么拔,还有带鳞片的伤口应该怎么处理。记得告诉它要给我写得通俗点。如果它敢往里头加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我就会立刻把它丢去蹲黑牢。”
米菲答应了一声,然后把触须慢慢地缩回湖里。罗彬瀚则双手插兜,怡然自得地溜达着去选他的虫脂墙板。他把那些荒废的旧屋都看了一遍,捡了自己看得最顺眼的几块墙板拖走,用石钉把它们固定到自己小屋的外墙上。有了这些虫脂板的掩护,再加上大片藤蔓的遮盖,他这间石舍从远处看就很像是一栋平平无奇的隐士小屋了。虽然这屋子没有窗,门户对鳞兽的标准来说也太高了,但反正连依皮兹那间七拼八凑的陋屋都能存在,他估计隐士们是不会为他这点小小的个人癖好而纳罕。
现在,对迷丘隐士们来说他唯一的可疑之处也就是年龄了。这点确实很难自圆其说,但也不妨碍他先打着想要效仿隐士生活的名号到处转一转。他跟吉葛的关系已经混得不错,厄毕西波据说对他做的石签和石环也很满意,很盼望能再得到一些迷丘岩制作的配件,因为这种石头真的很难处理。
罗彬瀚带着更多的石头配件去拜访它。身为工匠和发愿隐士,厄毕西波在隐士群体中颇有人脉。它非常好说话,从来不管对方来自什么巢穴,这点作为北方人是尤为难得的。它向湖泊发愿不是因为信仰灵蛾,而是出于那个最常见最合乎外界认知的理由:它推崇迷丘族的古时之风,觉得育厅里的工作过于残忍。可是如果不去做育厅员,它也很难靠工匠的职业糊口,因为它的视力已经衰减得太严重,没法再长时间、高强度地做自己擅长的活计了。光靠佣民们买些最廉价的挂尾勺、脚套子或头盔,这能赚到的钱实在太少,还会经常被人赊账,因此它最后就来到了迷丘,靠着基本免费的吃喝和闲碎零活来度日。它既然有一门手艺,脾性又如此乖顺老实,米菲便愿意多照看它一些,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
靠着自己的石头制品,罗彬瀚很快就跟厄毕西波搭上了关系。对方似乎真的把他当成是一个漫游到此的石匠,或许因为某种缘故而得到了湖泊的青睐。当罗彬瀚试探着表示自己可能会留在这里做一名发愿隐士时,厄毕西波就开始用尾巴末端悄悄地拍打地面。这种小动作所表达的否定意义就如同一个人在隐晦地叹气。
“唉,”它说,“还这样年轻……”
“我在我的老家混得不大好。”罗彬瀚说,“这儿看起来倒是不错,吃喝不愁,也没人找我讨税。”
“这儿太荒了。”厄毕西波说,“你在这里连个伴当也没有。”
罗彬瀚自己倒不这样觉得。他认为如今的丘地虽说在客观的居民密度上降低了,但在趣味性上可一点也不比三千季以前差。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能给他带来乐子的家伙。通过厄毕西波的关系网,他接下来又认识了齐卜扎,一只态度相当冷漠的东方鳞兽。自从知道了它的名字,罗彬瀚还没有机会跟它仔细交谈,但从那独特的下颌与格外高壮的个头看,它的血统应当和阿斯很近,大概率是同一个部族。
齐卜扎和先前他见过的所有隐士们都不同,它来这之前曾经是一名游队鳞丁——按照罗彬瀚领会的意思,这就是说它曾经是某个巢穴军队中的底层士兵。它早年间的经历坎坷可以从它身上和脸上大大小小的损伤看出来,而当它打量一名年富力强的陌生访客时,罗彬瀚也头一次在迷丘隐士这个群体中感受到了毫不遮掩的敌意。
这只久经风霜的老鳞兽是被早年间得罪的仇敌赶出家园的。当齐卜扎在荒野中昏昏沉沉地游荡,无意中来到迷丘附近时,身上伤痕累累,又饥又渴,已然奄奄垂死了。它最后能活下来全凭厄毕西波的糊涂与好心。在它昏倒的时候,老眼昏花的工匠正巧来迷丘地归隐,在附近的荒野中捡到了齐卜扎,竟然以为这是个不小心晕倒在外头的迷丘隐士,就将它一并带进迷丘地里来了。老工匠给齐卜扎吃了点自己带的口粮,靠着生活经验简单料理了齐卜扎的伤口,这个已被剥夺合法身份的逃犯才活了下来。
假使齐卜扎是凭着自己的力气闯进迷丘,它的最终命运很可能会像许多过去的逃犯或歹徒一样,被湖泊看作是领地内的不安定因素而遭到清除。幸运的是它先在厄毕西波的照料下躺了几十天,等到能够自己站起来行走的时候,它便去找了一间闲置的屋子,成了一名定居的隐士,对此地的其他同类再没有威胁了。它很少主动跟同类来往,只靠着自己种植的一点虫卵草来获取虫脂,再拿去交换必要的生活物资。论友善,它在整个迷丘地里可能是倒数的,但自从厄毕西波将他救醒的那天开始,它承诺会尊重救命恩人的信仰。它在遵守诺言这方面的确无可指摘。
在齐卜扎的身上,罗彬瀚第一次看见了鳞兽们的严重外伤愈合后对鳞片、外皮层乃至于骨架的影响。三千季前他从没见过这样密集可怕的伤痕集中出现在一只鳞兽身上,因为丘地鳞兽们被禁止私自斗殴,身上大多只有轻伤,最严重也就是由他造成的断肢,而古代的巢穴鳞兽们若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那也基本不可能活到伤口愈合的时候。他不禁开始琢磨要如何把这个珍贵的伤痕活标本带到地底石窟里,让那位坐牢中的医学专家好好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