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双方的命运却如此天差地别。”
“所以我李克用要起兵!既然大唐不爱我们!那我们沙陀人就爱自己!以后就为自己战斗!”
说着,他望向赵怀安,悲痛道:
“但似乎,我的冲动,给族群带来了灭顶之灾!”
“我的行为,既不能让朝廷对我们妥协,也不能让我的族群获得胜利,反而更加加剧了朝廷对我们沙陀人的恶感!”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
说着,李克用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怀安,认真道:
“大王,我们沙陀人需要一个机会!”
“我们不是要证明我们沙陀人有多厉害!”
“我们只是想让朝廷,想让天子明白,我们沙陀人可以弥补我们之前犯下的错,我们也能把失去再争取回来!”
“而要做到这些,我们就必须渡河!去和那些草军战斗,去为倾覆的大唐社稷战斗!”
“所以,大王,你不要有顾虑,无论别的军如何,我李克用一定会跟在大王身后,再兴大唐,收复长安!”
赵怀安不说话,默默地听着。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于李克用的了解是那么的肤浅。
也许这人真的有那种赤子之心,哭也是他,闹也是他,而笑的还是他。
也许,他对大唐的情感也是这样。
此时,赵怀安看向李克用,回应着他的眼神,轻声道:
“我会渡河!”
李克用明显有被振奋到。
但赵怀安紧接着就说道:
“但不是你追随在我赵怀安的旗帜下。”
听到这里,李克用心直接一沉,但忽然就飙了起来。
只因为,这位淮西郡王,下一句就是:
“而是我们俩并肩作战,一同收复长安!”
李克用当然明白赵怀安的意思,此刻心情是难以抑制地激动,他指了指自己,再次确认:
“我?”
赵怀安点头。
随后,赵怀安转头看向西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说道:
“长安很大!所以容得下你和我一同克复!”
“黄巢也很强大!已经得了长安的草军也不是过去那种草芥,他们也有英雄,也有豪杰。”
“正如你在大唐的旗帜下战斗时,有情感,那些草军豪杰同样如此。”
“在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下,这些转战了半个天下的豪杰,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他们攻克了长安,甚至还会拥护着黄巢成为新的天子!”
“所以你觉得,他们对他们的事业没有情感吗?认为他们不会为之死战吗?”
“所以,黄巢很强,强到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并肩作战!”
“但要想真正的团结,就要做到彼此的信任。”
说到这里,赵怀安直视李克用,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你的两个叔父都死在我的手下,我如何能信你?”
李克用沉默了,但片刻后,他迎着赵怀安的直视,认真回道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大王,我其实不恨你。”
“虽然我很多兄弟死在你们保义军的刀下,甚至我的两个叔父也因此而死!但我不恨你!”
“我们沙陀人从出生那天就知道,我们注定是要死在战场上的!我们学得弓马,学得大槊,就是为了上得战场,立下武勋。”
“而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日我杀了你,明日我也被杀!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我们沙陀人痛恨卑鄙的暗杀,痛恨那些背信弃义,却对于战场上的胜负和生死淡然。”
“反倒是每一个沙陀人,都以能在一场盛大的战事中落下一生,不留下怯弱的名声,能有足够的荣耀留给子孙,那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听到这里,赵怀安对沙陀人既有了尊重,也愈发忌惮。
这真是一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部落!
但下一句,李克用再次说道:
“但作为他们的酋帅,我却不能不为他们报仇!”
他丝毫没有畏惧赵怀安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
“我李克用会带着还活着的沙陀人,与大王再战!而那时候,我们绝不会留手,也会让大王你看到我们沙陀人真正的勇气!”
赵怀安皱着眉,问道:
“你和我说这样的话,你不担心,我杀了你吗?”
李克用摇头:
“大王,我很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以义字为先,而我李克用同样有一腔豪气!”
“正如你说的,我们现在需要并肩作战,为了兴复大唐!”
“所以我不会担心大王你对我们沙陀人如何,大王也不用担心我们沙陀人会背叛!”
“但我很清楚,黄巢纵然兵强!他麾下纵然有豪杰,对他们的事业固然有感情!”
“但我坚信,他们在我和大王的兵锋下,注定是要失败的!”
“而那个时候!长安就算收复,大唐其实也还是不在了!就算天子回京,或者有新的天子登基,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这一点我清楚,大王你也清楚!”
“所以到时候,不是大王你要开创一番事业,就是我李克用带着沙陀人再次完成未竞的天命!总之,我们多半还是要在沙场上再碰面的!”
“而那个时候,我只希望与大王你有一番真正的决战,真正的龙争虎斗!”
“如此,无论是谁赢谁输,都不愧于彼此!”
赵怀安抿着嘴,他忽然从箭袋里抽出了三支箭矢,然后递给了李克用,并对他说:
“这三支箭矢我送给你,如果有一日你我真的决阵沙场,我允许你的人带着这三支箭矢来找我,我会留他们一命!”
“这是我的承偌。”
李克用没有感觉被羞辱,他认真接过了这三支箭矢,然后也从自己的箭袋中抽出了三支箭矢,递给了赵怀安:
“我也一样!”
赵怀安哈哈大笑,将李克用手里的箭矢接过。
就这样,远出土坡上的一众骑士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和酋帅在说什么,只是看到他们二人最后并马奔来。
他们的身后,滚滚的大河上只有一轮大日,正在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