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也只有她们平日所寄托的宗教才能在这一刻给予这些人,最后一点勇气吧。
岭上的梅花纷纷乱乱,在微风的漂浮下洒满一地,也沾满了这些宗亲的肩头和衣裳。
坐在主位的张直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前方,丝毫不敢去看一眼侧边的刑场。
他是一个好命的人。
作为昔日的卢龙军节度使,在他的父亲死后,他就被拥立为留后,后面又自然为了节度使。
他是一个残忍的人。
他喜欢剥动物的胚胎,只要是怀孕的牛、羊、猪、狗,他都不会放过。
他还动不动喜欢鞭笞部下,所以丢了节度使的位置,狼狈逃入京城。
朝廷因为他的父亲有功,所以封了自己为金吾大将军。
但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仅因小罪就笞杀了一名下属,还屡屡殴杀家中奴婢,最后自己再次被贬,一度要去恩州吃瘴气。
不过后面父亲的旧人,也是后面的宰相卢畋救了自己,还将自己官复原职。
但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所以在黄巢大军到了灞上后,他就带着一众愿意投附的,去黄巢军中请降。
但,但,但他真没有想过要屠戮李唐宗室,更不敢啊!
可此时,张直方有的选吗?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随着时间的临近,岭下围绕的人越来越多,而草军也并不阻拦。
显然草军诸帅也有用这一场公开处刑,来让京中各方明白,李唐已经成了过去,而再执迷不悟的,将会和这些李唐宗亲一样,一族难保!
此刻,刑场前方已经有人在拿着名册挨个点着人。
大唐宗谱在这一刻成了这些人的催命符,谁都别想拉!
在挨个点完名后,一些熟练的刽子手也开始给屠刀洒着水。
如今事已至此,那就索性给这些人个痛快吧!
他们少收点罪,自己也能回家早点吃饭。
也是到这个时候,一些小孩和妇人终于开始吓得哭出声了,毕竟都是一些不见杀生的妇孺,又能要求她们在临死前有多少胆气呢?
且不看这会已经有不少宗亲都尿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默不作声,尤其是一些长辈,他们临死也要保全皇家的体面。
只有那些年轻的,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芦篷下的张直方,在那怒骂这人狼心狗肺。
要不是朝廷收留他,他能有现在?可现在你竟然做了草贼的帮凶,要杀我李唐一门。
张直方的眼睛没有挪动,还是死死地盯着前面那块草地,上面有一朵牵牛花,在那边随风摇曳。
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摇,这是花能做主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名草军幕僚捅了捅张直方,笑道:
“时间到了!”
张直方这才恍然,然后点了下头,就将手里的牌子扔在了地上。
于是,一阵阵惨叫声起此彼伏,可张直方都置若罔闻,还有一些人临死前唱起了阿弥陀佛。
可无论此时如何表现,都免不了一刀。
而岭下的百姓们,在看到数百人同时被斩首,血腥气直接冲得多少人当场呕吐。
他们有时候也骂这些宗亲,骂他们是一群肥猪,不晓得为社稷分忧,整日就是醉生梦死。
可真当看到如此多的皇室被这样屠戮,他们还是觉得太残忍了。
甚至一些人还义愤填膺地大喊大叫,为宗亲鸣不平。
而这些声音传到张直方这边,让他更加难受,但这会旁边的那位草军幕僚,忽然嗤笑了一句,接着指着那些义愤填膺的长安百姓,说道:
“张金吾,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狗!”
张直方闻言望去,默不作声。
而那幕僚就接着说道:
“狗这种东西,就是记吃不记打!这些人恐怕忘了,这些人是什么命,那些李唐的宗亲是什么命?”
“自己家里都吃不饱,还和这些人同情?真是可笑啊!”
“这些人今日之果,只因过去之因,而如下面这些庸人,只能看到果,而见不到因。”
“我等为何起兵?为何聚众?为何一路投附如流?”
“不就是因为朝廷逼得天下穷苦人吃不了吗?在这些长安人看不到的地方,多少人家已经尸骨无存,只因朝廷将他们的大米夺走,运到了长安!”
“这些长安的百姓也才能吃到那么便宜的米!”
“所以啊,这些长安人统统都沾着罪,沾着我们关东人的血!”
“我就和大将军说过,这些长安的百姓和咱们绝不是一路人,别看都穷,可人家的,觉得自己是高贵的长安人呢!”
“要我说,就该将这些人也统统杀光!”
“这种狗奴,只有杀了,才消停!”
这样的言语,一句一句地轰在张直方的耳朵里,让他手脚冰凉。
直到使者最后说了一句:
“你说对吗?张金吾?”
张直方点了点头,随后说了一句:
“还是要留着的,不然黄王的登基大典都冷清了。”
半天,才有一句话悠悠冒来:
“金吾是心细,呵呵!”
……
大明宫内,各大帅都骑着马跑来跑去。
刚刚他们随大将军入宫,大将军高兴让他们一人选一座宫殿作为他们的宅邸。
大将军说了,兄弟们百战功成,他要与兄弟们住在一起,同富贵。
没得说的,永远支持大将军!
而这边一片嘈杂和欢闹中,几名骑士从天街奔入宫内,将李唐宗亲全被被正法的消息告诉了黄巢。
黄巢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作为黄巢谋主的尚君长这才说道:
“黄王,咱们现在应该得打出去了!长安虽然大,但毕竟不产粮食,太仓里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现在江淮的粮米不发,咱们只能取关中和蜀地为食!”
“现在诸州观望,正是我军乘胜追击之时!”
“此外还有先占同州,渭北等地,预防保义军他们入关。”
黄巢没有反对,只是看着欢笑热闹的大明宫,说了这样一句:
“老尚你说的都对,但且等我登基之后。”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
“咱们都打下长安了,再动不动草军,草军的,实在没有样子!”
“而起这国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大齐’,咱们都是古齐人,同样有天命在!”
说到这里,黄巢笑了一句:
“这正统啊!说到底,谁赢谁就是正统!”
“老尚,你觉得呢?”
尚君长虽然觉得这个时候,最好先去拿下同州,毕竟他们在长安花的时间有点久了,就怕有勤王军这个时候入关。
但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只能笑着道:
“陛下英明!”
黄巢哈哈大笑,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看向了那高原上的宫殿,随后缓缓走了上去。
旧命已死,新命当立!
从此以后,这天下就由我黄巢来宰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