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此情形,最多再撑一两个时辰,必被尚让彻底击溃。”
李克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未动。
他当然看得出,朱温的阵地虽然还在死守,但防线已被压缩得越来越紧,那杆大纛所在的核心区域,不断有小的旗帜倒下。
看到这,李克用嗤笑一声:
“尚让这小贼,倒还有几分本事。”
“看来黄巢是真把最后的本钱压在他身上了。不过,正好,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越狠,骨头越碎,我们吃起来才省力。”
盖寓微微颔首,这正是他们之前议定的策略。
利用朱温的反正,让他去消耗尚让这支黄巢最后的野战精锐。
无论谁胜谁负,沙陀军都能以最小的代价,坐收渔翁之利。
于是,盖寓也点头,笑道:
“朱温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他拖住了尚让主力,为我军创造了绝佳战机,待其两败俱伤,我军雷霆一击,可尽收全功。”
“届时,无论是溃败的尚让残部,还是力竭的朱温降卒,皆是我军砧上鱼肉。”
李克用没有说话,但微微上扬的下巴显示他完全赞同。
朱温?
一个投机反复的小人,一个险些射瞎自己的仇敌。
让他多活这几日,已是看在诸葛爽和西门思恭的面子上了。
他的死活,他麾下那些降卒的死活,在李克用看来,与路边的草芥并无区别。
他们沙陀人正好踩着朱温所部的尸体,爬上去!
从昆明池吹来的风越来越大,带着河畔那浓重的血腥气,李克用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醉!
他喜欢这味道!
此时,整条战线上,沙陀军的阵线都保持严整,所有人都咬着木棍,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而在他们的面前,由尚让大将史肇带领的一支万人军同样保持着阵线,与这些沙陀人保持对峙。
一开始当李唐宾和史肇得知,李克用的沙陀军竟然出现在了战场外围,他们是惊得魂都出来了。
此时尚让的五万大军,其中王友通带着万人绕到了郑畋军的后方,剩下的两万由尚让自己带领,正攻击着郑畋军的正方。
而李唐宾和史肇这边则是伏击和围攻朱温。
换句话说,此时尚让手里的部队全部都压了上去,手里也没有预备队。
在这个时候,一支兵力达两万的马步军抵达到了昆明池战场最外围,可想而知有多吓人。
但没想到,那李克用在今日辰时就到了,却一直没选择进攻,就这样一直看着。
这时候,他们才发明白,沙陀人是明显要放弃朱温啊!
他们心中讥讽大笑那朱温跑去给李唐当狗,最后转手就被人家给卖了!可怜啊!
不过李唐宾那边也是等了一会,见沙陀人真的是放弃朱温,这才对朱温发起了猛攻。
其实,李唐宾在兵力上对朱温也形不成多大的优势,但因为他们是伏击,所以占据了先手优势,一下就将朱温的部队切割成了几块。
朱温几个部分的兵力彼此不能呼应,只能就地结阵,所以明明有时候他们所面对的巢军数量是比较少的,他们却没有主动进攻。
反而李唐宾大胆抽调精锐,对朱温所在的部分发起猛攻。
正是他出色的兵力调度能力,使得双方明明总兵力是相当的,但却能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
这李唐宾无愧是巢军众用兵第一梯队的大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昆明池畔的厮杀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朱温的阵地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似乎下一刻就要倾覆。
沙陀军阵中,李嗣源、李存孝等悍将早已按捺不住,战意沸腾,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便要席卷而去。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一骑绝尘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那骑士浑身浴血,盔歪甲斜,冲到中军大纛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嘶声喊道:
“大帅!急报!急报!”
马上,李克用捏着马鞭,眉头一皱:
“讲!”
那骑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
“黄巢!黄巢亲率大军出长安了!兵力不下两万,全是中护军和葛从周部的精锐!旌旗蔽日,直扑昆明池而来!前锋距此已不足十五里!”
十五里,正是李克用放斥候放的最远的距离。
“什么!”
饶是李克用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心头一震,旁边诸将,如盖寓等人,更是脸色骤变。
黄巢竟然倾巢而出了!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按照常理,黄巢不应该守长安吗?毕竟保义军都已经军逼东郊了。
他带着全军出动来这昆明池,这不是把长安给丢给赵怀安吗?
电光石火间,李克用脑中念头飞转。
黄巢此来,目标明确,就是救援尚让,击破唐军!
他若与尚让合兵,兵力将远超沙陀军,且困兽犹斗,其势难挡。
更重要的是,一旦让黄巢与尚让汇合,即便不胜,也能稳住阵脚,甚至挟大胜之威退回长安。
届时再想攻克这座坚城,真就难如登天。
而他们沙陀人浴血奋战至今,眼看长安在望,岂能功亏一篑?
此前的作壁上观的策略,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朱温的死活根本不重要了!他必须立刻调整计划!
想到这,李克用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独眼圆睁,看向对面的敌军大纛,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盖寓!”
“咱们必须先击溃尚让!不能再等了!”
盖寓重重点头:
“大帅英明!此刻出击,正当其时!”
“朱温残部尚能牵制尚让部分兵力,我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其中军,必可一举溃敌!”
“击破尚让,黄巢便是孤军而来,士气已堕,我军再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定!”
“哈哈!好!”
李克用放声大笑,对一众大将们高吼:
“那黄巢老儿,来得正好!这是送给咱们沙陀人的泼天大功!”
“此战,我们不仅要拿了尚让的狗头,还要斩下黄巢的首级!”
说完,李克用抽出横刀,刀指昆明池战场,声震四野:
“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你们的战功!去取!”
“李存孝!”
“末将在!”
李存孝如同炸雷般应道,眼神嗜血。
“你为前锋!率鸦儿军重骑,给我凿穿前面的敌军!”
“不要俘虏,谁敢挡路,就是杀!”
“李嗣源!周德威!”
“在!”
“你二人各领左右翼骑军,随前锋撕开的口子扩大战果,分割包围!我要尚让军首尾不能相顾!”
“其余诸将,随我中军,压上!全军突击!”
“向前,目标尚让的大帐,为我拿下他的首级!”
“全军……进攻!”
说完,身后就传来苍凉的号角声:
“呜……”
“呜呜呜……”
沙陀军阵中,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狼头大纛猛地前倾,五千沙陀骑,一万五千诸部兵,纷纷高吼,向着前方冲锋。
“杀!”
铁蹄翻飞,烟尘冲天。
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先是缓慢,继而加速,最后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八里外的昆明池战场席卷而去。
大地在颤抖,天空为之变色。
李存孝一马当先,禹王槊直指前方,身后是如墙而进的鸦儿军重骑,铁甲铿锵,如墙而进。
李嗣源、周德威各率精骑如两翼展开,如同巨鹰的双翅。
中军,李克用的大纛在众铁林都的簇拥下,稳步向前推进。
而前方,一直对峙状态中的史肇军团瞬间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