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而且夫君,大郎已是大逆不道了,他对你都起了杀心!”
“哦。”
李全忠就是这样回答着寇氏。
直到寇氏说完后,他才看着寇氏。
她化着浓妆,娇嫩的脸上是如此明艳。
于是,李全忠终于放下了酒杯,说道:
“休息吧。”
寇氏愣住了,最后努力压着泪水,深深一拜:
“是。”
二人相拥进入卧房。
……
黑暗中,李全忠知道寇氏在哭泣。
“你啊,到底是女子,还是太过于无知了!”
“夫君,难道是妾身的错吗?”
“大郎这等行径,不是和畜生一般吗?就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基业呢?”
李全忠没有直接回她,而是问了一句:
“寇氏,你知我为何只亲近你吗?”
“知道……不知道。”
“因为你长得娇艳,可心却还是和少女一般,天真浪漫。”
“这种结合,不晓得多吸引我!”
“我有不少儿女,也有很多姬妾,可和她们在一起,却总是被嫉妒、诅咒、恶言所包围。”
“我以为女人上到岁数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不可理喻!”
“直到我遇到了你!”
“所以,我一定要为你打点后事。”
“如今你我身在乱世,就算是我坐拥幽州强藩,但在这等乱世,又真的能保护你们吗?”
此时,李全忠习惯性地将一只手臂搁到寇氏柔软的肩膀下。
寇氏则像一只乖巧的狸奴,脸紧紧贴在李全忠宽阔的胸脯上,均匀地呼吸。
“我老了!”
说着,李全忠咳嗽了一下,继而道:
“那时候,你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所以啊,我死后,能保护你的只会是大郎,而不是二郎!”
“为……为何?妾身以为二郎更谦和,也会更尊重我们母子吧。”
“不像……”
“不错,匡义对谁都谦和有礼。“
“可这种人,一旦情况紧急便不中用,他会被人利用,惶惶无措。”
“而大郎呢?他有万般不好,但却适合这个乱世,并且如鱼得水!”
“连我这个父亲挡着他的路了,他都能一脚踢开!他比匡义更适合这个乱世!”
“大郎也会在乱世中保护你们的!”
“啊……”
寇氏依旧迷惑。
但李全忠却开始沉默不语,凝神良久。
寇氏欲言又止,因为她实在不明白,为何二郎就不适合乱世呢?
对于李匡威的恶念,她怎么也抹不掉。
夫君为何要将大业托付给这样一个人?正要继续说,旁边李全忠的呼噜声已经响起……
丑时的打更声响了,声音在寂静的城内回荡。
本还熟睡的李全忠突然喃喃而语:
“寇氏……”
寇氏没有在意。
“真冷啊,……”
寇氏下意识地靠向李全忠。
“匡威啊……”
李全忠又道。
这时候,寇氏觉得不对劲,醒了,唤了句:
“夫君说什么?”
“啊,啊,啊,痛啊……”
“寇氏……立刻带我走。”
寇氏已经起身了,连忙摇着李全忠:
“夫君要回哪里?”
“节度使府……本衙……快!”
“什么?”
“你叫他们来……朱怀仙、刘仁恭……”
寇氏意识到李全忠的声音不对,赶紧掀开被褥。
“夫君!您哪里……哪里不舒服?”
被褥揭开,李全忠停止了颤抖,却呻吟着,手指痉挛,狂抓自己的脖子,又猛挠后脑勺。
寇氏顿时惊慌失措。
“来人啊!”
寇氏大叫着,想要跑出去,李全忠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挣扎着,嘴唇僵硬,口中开始吐白沫,喘息道:
“喊匡威……不要惊动……回节度使府……回节度使府……”
“夫君!”
寇氏在枕边坐下。
她已经彻底慌了神了,夫君这是中毒了,可酒和饭菜里明明没有毒啊!
“夫君!你不会有事……”
事情太过突然了,寇氏甚至都来不及流泪。
但她隐约猜到李全忠正在想什么,要对她说些什么。
显然,李全忠不愿死在别院。
他想赶回节度使府,向李匡威交代后事。
还有,若立刻公布他的死讯,必将引起大乱。
这个时候,李全忠还在努力喊道:
“向匡威……”
但此时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光芒渐渐散去,双手无力地垂下,耷拉在寇氏胸前。
寇氏看到李全忠强壮的胸膛猛烈起伏,整个人头皮发麻。
这时,李全忠的身子蜷了起来,右手突然狠狠抓住榻上的锦缎,然后就大肆呕吐起来,吐出的尽是黑色的血块。
寇氏慌忙抱起了李全忠:
“夫君!你要挺住呀……”
“快来人啊!”
李全忠浑身颤抖,四十八个春秋,这才做了一年节帅。
他深深地长叹,迅速被粗重的喘息声代替。
“夫君!夫君!”
寇氏狂乱地摇晃着李全忠的身体,失声痛哭。
当朱怀仙和刘仁恭这两个院内都牙将赶来时,乳母和几个侍女已将呕吐的脏物收拾干净,以一床白色被褥盖住气息越来越弱的李全忠。
“节帅!节帅!”
朱怀仙呼唤着。
李全忠的呼吸声还是那样粗重,嘴角时而痛苦地抽搐。
这个时候,寇氏忽然说道:
“谁去喊大郎……”
但这会,朱怀仙忽然说道:
“拿纸笔来。”
很快,外面牙兵送来了端砚和纸笔。
朱怀仙将纸笔强行塞与脑中已经混乱的寇氏:
“遗言!快,我来问,你记。”
他厉声命令道。
“夫君,遗言……”
寇氏茫然地接过纸笔。
朱怀仙将耳朵贴到李全忠嘴边。
李全忠依然在粗声呻吟。
“什么?节帅你说什么?立二郎为嗣。末将明白……”
朱怀仙转过身对着寇氏,道:
“快,准备好了吗?将节度使之位传与匡义郎君。赶紧写下来。”
但寇氏还是呆在那里。
“为何不写?这是主节帅最后的遗言!”
在朱怀仙严厉的催促下,寇氏猛地惊醒过来。
李全忠夜里还清楚地说,要将家业交给李匡威。
而且,李全忠仿佛已经预测到了今天的情势,警告她,一旦有万一,不要相信李匡义,而要依靠李匡威。
“你为何不写?”
朱怀仙又催促道。
“不能写。夫君什么也没说。”
“什么?”
朱怀仙惊讶地死盯着寇氏,随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难道怀疑我的耳朵?节帅的确那样说……你也应听得很是清楚。”
“快写!你难道不想想你的孩子?难道不惧李匡威?”
寇氏颤抖起来。
她没想到朱怀仙今日就像换了人一样!这般可怕!
此时的她就算再傻,也晓得这是阴谋。
夫君是被他们毒死的!
寇氏猛地将笔扔到榻上,宁愿死,也决不做这样的事。
正在此时,李全忠大声呻吟着,又剧烈痉挛起来。
“唉!”
朱怀仙慌慌张张抱住李全忠。
“节帅!节帅!”
他连唤了两声,见没了声,然后粗暴地扔开了李全忠。
就这样,侥幸获得节度使大位,又在云州大破李克用的幽州节度使李全忠,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没能呆一年,就这样留下了无限遗憾,魂归黄泉。
外头,天色微熹。
院内无数牙兵汇聚在朱怀仙麾下,听着朱怀仙宣读着遗书,直到那位李二郎,李匡义出现在了别业外。
而他一进来,匍匐在地上,抱着李全忠的尸体,大哭。
哭得还真叫伤心。
但很快他就不哭了,因为别院外头,支起无数火把。
数不清的幽州牙兵明火执仗,穿戴明光铠,簇拥着一队骑士缓缓出现在了别业外。
为首者,正是白日刚离开的李匡威,身后正是以高思继为首的一干幽州将门子弟,而在侧的,赫然是刘仁恭。
那个白日刚被李匡威羞辱的刘仁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