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父王正和六叔、豆胖子叔、李叔和那些庄里人说着话。
赵承嗣看着不远处冲自己发呆的鼻涕小孩,不由拽了拽老师李岩的衣角:
“李师,那些孩子是?”
李岩正笑着看着吴王平易近人地和众庄头寒暄,听到大王子的问话,扭头去看,说道:
“殿下,那是庄户家的孩子,在帮家里干活。”
听着这话,赵承嗣看着那些瘦小的身影在田里忙碌,心中触动。
他八岁了,却从未拔过草、也没下过地,眼前的这些都是他第一次见到。
自己其实也挺辛苦的,很小就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习武也是寒暑不辍,但和眼前这些孩子比,好像这种辛苦又是截然不同的。
“李师,他们……不读书吗?”
李岩沉默下,他是出自赵郡李,也是簪缨子弟,一直以来,读书都是他们这些人的事。
可来吴藩后,这位吴王却让这些乡人子弟也读书,虽然不是多普及,但在这庄田里,却在努力做到。
正是从读书中来而有一切的李岩才晓得,吴王是给这些底层人家的孩子,多么大的一个机会!
而这和他老家成德的情况,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这一刻,抛开一切,从一个读书人的心里,他希望大王得天下。
也许自己老了回乡了,也能在家乡的田地边,看着乡人孩子在朗朗读书吧。
于是,李岩抿了下嘴,对赵承嗣说了这样的话:
“读的,吴王府下的农庄都是给书读的,但只能读半天。”
“庄学只开上午,下午孩子们要帮工。农忙时,甚至全天停课。”
“为何不让他们专心读书?”
李岩缓缓道:
“大郎,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终日碌碌忙忙,片刻不得歇息。”
“即便是孩子,农家孩子下田,工匠孩子帮工,商人孩子学算账……”
他顿了顿:
“而在此世,尤其乱世,更是如此。一户庄户,若少一个劳力,就可能少收几石粮,冬天就可能挨饿。所以与其读书,帮家里做点事,才是他们所需的。”
赵承嗣歪着头,想到了自己。
而那边,李岩看着那边的田亩忙碌的农人和孩子,感叹了句:
“但你的父王依旧给他们半日读书,这些孩子是有明天的。”
赵承嗣不说话了,因为那边田垄上的鼻涕娃,消失了。
……
将鼻涕甩掉,父亲那边喊着喝水,闰水连忙跑到田边将水瓮和水碗递了过去,还问着父亲:
“阿耶,那庄前的贵人是谁呀!好多人,好多大马!”
虽然嘴上是问着贵人,但闰水的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和他一般大的贵少年。
他好壮啊!穿得衣服也好好看!就是怎么和我一样黑呢!
那边,父亲将犁放开,先是给旁边帮忙扶犁的妻子倒了一碗水,然后自己对着瓮猛灌了一口。
听到儿子问这个,他抬头去看,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支精锐耀眼的马队正列在土道上。
而那么多人,那么多马,却没什么声音!
他本能一慌,就要擎着老婆,抱着孩子往田里跑,直到看到庄前面的周庄吏他们正跪在地上恭迎,这才明白来的应该是保义军。
他这才缓过神,然后理解躬下了腰,将儿子也拽了过来,骂道:
“谁让你乱看的,帮忙干活。”
闰水感觉委屈,但看到父母的样子,也晓得做错了事,于是闷着气,开始帮忙扶犁。
而父亲在喝完水后,到前头将犁套在肩背上,妻子、儿子在后面扶犁,边开始继续犁着田。
他们家本来是陆氏的佃农,但也不准确,因为陆氏也是几年前才成为这个庄园的主人的。
那陆氏对他们这些佃农,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几乎是没什么存在的,除了两税的时候会来人,平日都见不着。
可当时的庄头可坏了,简直和土皇帝一样,动不动就枷人到晒稻的场子上晒人。
但去年后,这附近就开始变了,保义军来了,还来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金陵这个小地方一下就变了。
之前庄里有人偷偷去金陵做工,挣了不少工钱,还和他们说了不少金陵的事,说那边都大变样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盖房子,数不清的大船整日靠在江上和秦淮河上。
而不等闰水他阿耶也打算和庄人在农闲一并去金陵挣点钱,庄子的天就变了。
那时候还在正月,一队兵马就冲入了庄子,将那个陆家的庄头给捆了,后面有个年轻人将大伙召集到晒场上,对他们宣布这里以后就是吴王的王庄了,而之前的陆氏因为大罪,已经被抄没了。
之后,他们这里就开始大变样。
先是来了两个庄头,还从庄里选了认识字的周福作为庄吏,后面又说了一系列事,实际上他都记不得了。
但他就记得一事,今年的税少了。
之后,庄里就有了庄塾,有了老师,他的孩子也开始入学读书,认字了。
这是什么造化?
现在道上明显是保义军来了人,而他们是吴王的庄户,那总是要加紧卖力干活的,不然人家觉得自己偷懒,还不晓得惹了什么事呢。
于是,他默默拉着犁,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黄牛。
而身后,闰水扶着犁,看着父亲宽阔的后背,感觉父亲好有气力。
现在的他还不会懂得,父亲从来不是天生有劲,只是为了家,才有如此气力!
忽然,前头的父亲说了句:
“今天学了什么?”
没怎么费劲的闰水,一边推着犁,一边回道:
“学了天地玄黄。”
“什么意思?”
闰水不好意思,松开犁,挠了挠头,羞赧:
“先生没说清楚,只说天地很大。”
他也不好意思是说自己忘记了。
旁边的母亲正努力帮丈夫分担着,听到后,高兴地笑道:
“是吗,所以是得读书,外面什么样,娘都不知道哩!”
“闰水,好好读书,将来若能像周庄吏那样,就不用天天种田了。”
前头,下着苦力的父亲听到了,高兴地咧嘴。
嗯,天地学黄,真好听。
是这么叫的吧?
心里美着,但背对着孩子,他还是说了句:
“嗯,但还是要先学种地!咱们是下力气的人,不能忘了本了。”
“明日和今早一样,先把水打了,再去学塾。”
“晓得的,阿耶。”
那边,看着犁在往前跑,闰水一边点头,一边扶着犁,可心里却在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个少年。
穿着干净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身边有人伺候。
他应该有很多时间读书吧,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天地玄黄后面是哪一句?
但闰水很快摇头。
自己是庄户孩子,想那些没用。
明天还要早起,喂鸡、打水、拔草……然后去学堂,学几个字。
嘿,天地玄黄,真美啊!
……
赵怀安正问着庄里的情况:
“去岁收成如何?”
庄头老陈躬身答道:
“回大王,去岁风调雨顺,亩产稻谷两石五斗,共收粮两千石。”
“按四成收租,入仓八百石。”
“庄户留成一千二百石,余粮三百石入了义仓。”
赵怀安点了点头,正要将儿子拉过来一起听,扭头就见儿子正望着田垄出神,便走了过去。
顺着赵承嗣的目光,赵怀安看到了那个扶犁的少年一家。
“走,过去看看。”
赵怀安对儿子道。
父子二人踩着田埂走向那片正在犁地的田。
闰水的父亲余光瞥见有人靠近,转头一看,吓得手一松,犁差点歪倒。
待看清来人衣着气度,他慌忙跪倒在地:
“小……小人拜见贵人!”
闰水和母亲也赶紧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赵怀安上前扶起庄汉:
“不必多礼。春耕辛苦,你们继续干活,我只是看看。”
汉子战战兢兢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闰水偷偷抬眼,正好对上赵承嗣好奇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田犁得不错。”
赵怀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的土:
“土块细碎,深浅适中。你是老把式了?”
汉子受宠若惊:
“回……回贵人,小人种了二十年地了。”
“家里几口人?种多少亩?”
“三口人,租了三十亩水田,十亩旱地。”
汉子渐渐放松了些:
“去岁收成还好,交了租还剩些,够吃到夏收。”
赵怀安点头,看向那架简陋的木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