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走的,是一条更艰难的路。
好有一比,那就是和秦得天下一样,面对的是战国群雄,而人家用了多久?用了九世!
当然,从零到一是最难的,所以九世还要代代贤明,到始皇帝奋九世余烈,才有了天下。
而现在,如果他赵怀安活得久一点,运气再好一点,战略更正确一点,那他这一代人就能完成重开日月的伟业。
可要是其中但凡差一些,甚至自己命歹,就活个四五十岁,那后面就都要靠儿子们!
在这等乱世,儿子不行,自己再行都是白费。
历史上的杨行密不就如此?
所以,还是得靠儿子们!儿子们越优秀,这基业才更稳定。
承嗣、承业,还有后面的其他儿子,和未出生的儿子,他们必须成为他的臂膀,成为这个新势力的核心。
要做事,核心就必须既硬且众。
农村人都晓得要多生儿子呢,其中出个龙,谁能欺负?
自己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甚至说个难听的,儿子都优秀,就是真出了个不忍言之事,那也是肉烂在锅里!
如果因为担心内斗,就去打压优秀的儿子,那才是自毁长城。
但问题是,他不想玩这种养蛊,更不想后世出了玄武门之变这样的惨剧。
那样,他赵怀安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失败的父亲。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目前赵怀安想到的就是分封。
老父亲我来打天下,然后让儿子们扩张出去,分封!
北方,是广袤的草原,突厥、回鹘、契丹……
西方,是河西走廊、西域绿洲,乃至更远的河中地区。
南方,是交趾、占城,是茫茫大海中的岛屿。
东方,是波涛万顷的东海,是台湾,是倭国,是琉球……
他要打破内部的分封,而要向外分封。
以往汉人王朝的传统,皇子们封王,但就藩之地不过一城一府,兵不过数千,权不过民政。
一旦中央强干弱枝,藩王便成笼中鸟。可这样真的好吗?
而要是地方强,便必然会激发削藩。
赢了就是七国之乱,输了就是靖难之役,更惨的则是八王之乱,直接导致丢了天下。
所以堵不如疏,不能走历史的老路,而是要结合汉家制度与草原经验,走一条新路。
这里就可以借鉴后世成吉思汗的历史经验。
他将四个儿子分封四方,术赤得钦察草原,察合台得中亚,窝阔台继承汗位,拖雷监国。
虽然蒙古帝国后来也因内斗分裂,但至少在初期,这种分封极大地激发了扩张动力。
长子西征,打到了多瑙河畔;旭烈兀西征,灭了阿拉伯帝国。
“汉人的传统区维持一个扩张的极限,其他地方,草原、绿洲,海外,都可以让儿子们开拓。”
对,就是这样。
未来的中国,将有一个明确的核心疆域,大致是秦汉故地,加上辽东、河西、云贵。这个区域,必须由嫡子一系直接统治,实行郡县制,中央集权,确保文明主体不分裂。
而在这个核心疆域之外,是无限的开拓空间。
在北方草原可以封建几个儿子,统领归附的游牧部族,沿着草原带,向西扩张,同时成为北方屏障。
而在西域绿洲也封几个,经营丝绸之路,威慑中亚。
然后在岭南以南、茫茫东海,都可以让儿子们,还有功勋子弟去探索经营。
他们都将拥有开府建牙的权力,可以组建自己的军队,只要奉中央正朔,定期朝贡,战时听从调遣。
如此,这些地区和核心区的关系就不再是零和的,反而是依赖中央的支持。
不再是向内卷,而是向外征服。
赵怀安感到一阵豁然开朗。
这就是赵怀安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他具备更长的历史经验。
学历史并不总能预测未来,因为历史不是线性重复的,日后的形势也会比以前更加错综复杂,妄图从历史中去预测未来,只能是刻舟求剑。
但学历史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能获得心气,遇到问题能有借鉴。
就像赵怀安现在这样,如果是别的君主在考虑嫡庶问题,他能借鉴的是谁?往前一看,都是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例子,那能有什么办法?
可自己却晓得外面有个更广阔的世界,更晓得后世有个成吉思汗,他就完成过这样的对外扩张和分封。
赵怀安晓得,这条路是可以走的,因为以后有人走成功过了。
这种开阔视野和对解决问题的底气,就是更长的历史经验带来的。
可以这么讲,赵怀安对继承人和未来基业的顶层设计,比他搞搞发明创造重要多了,这是能决定文明走向的大决策。
而赵怀安就在一个宣州和南陵之间的驿站里,一晚上就想出来了。
果然,还是晚上脑子活跃。
其实也是这样,嫡庶、父子之间的矛盾,实际上本质就是资源的有限性,尤其是皇权的排他性。
皇帝只有一个!
当所有儿子都盯着父亲那一亩三分地时,兄弟阋墙几乎是不可避免。
但如果父亲给儿子们指出的,是各自广袤无垠的新天地呢?
能力强的儿子,不会觉得憋屈,因为他有更大的舞台去施展,他会将精力用在征服异族、开疆拓土上,而不是惦记老子和兄弟的。
能力弱的儿子,安守核心之地的富庶,也能享太平之福。
而嫡子,作为中央帝国的继承人,他的合法性来自血统,也来自父亲明确的安排和所有兄弟的共识。
他要做的不是防范兄弟,而是作为家族的共主,协调各方,分配资源,成为整个扩张体系的核心与枢纽。
而要完成这样从内卷向外求的转变,避免玄武门之变这样的人伦惨剧,教育孩子肯定是必要的。
就像承嗣这样优秀,固然是天赋,但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平日与他交谈,从不把他当小孩糊弄,而是认真解释时局、分析利害?
他能教好承嗣,就有信心教好承业。
所以承业的下限是可以保证的,而上限在哪,他还小,还暂时看不出。
但不论哪个儿子,都要用心教育,培养他们成才,而不是养出个半文盲。
教育搞好,心智就会开阔,也能看得住利弊,这样一些话才听得进去。
不然你光说,你是兄长,要爱护弟弟,你是弟弟,要让着兄长,这样的片汤话,说多了,反而兄弟间有怨气。
人家凭什么?
但光有教育,不提供支持也是不行的,毕竟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相比于继承老子的,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在外面拼死拼活?
所以肯定是要有一系列配套制度去支持向外扩张的,除了行政命令,最底层驱动的还是利益。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付出大量的心血,但比起日后可能发生的骨肉相残,这一切都值得。
当然,就算有这样的制度安排,风险依然存在。
外围藩王坐大后,尤其是过了几代就可能离心离德,如周王室和其他分封出去的宗藩一样,甚至当中央衰弱时,藩王可能觊觎神器。
但任何制度都有风险。
相比起将所有儿子圈禁在京城,让他们在阴谋中消磨,不如放他们去广阔的天地,用征服的欲望替代内斗的野心。
“儿子们越优秀越好……”
至此,赵怀安终于感到一丝困意。
帐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脆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