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边众将则陆续退下。
……
片刻后,一中年僧人被引入节堂。
此人约四十岁,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虽着僧袍,却无出家人之慈和,反有一股入世的锐气。
“贫僧祖肩,拜见大王。”
僧人合十行礼,举止从容。
赵怀安打量他:
“法师不必多礼。听闻你潜入杭州,探得虚实?”
“正是。”
祖肩从袖中取出一卷草图,铺在案上:
“大王请看,此乃贫僧历时三月,遍走杭州内外,探得的军情。”
赵怀安凑近看了,只见图上详细标注了杭州周边地势、胜点、城墙、城门、军营、粮仓、水门,甚至各段城墙的高度、厚度,皆有注明。
祖肩用手指点向图上的罗城:
“这是董昌、钱镠所筑罗城,虽未完全竣工,但已初具规模。城墙周长约三十里,高两丈至两丈五尺不等,夯土包砖,坚固异常。”
“城门共有十座,分别为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候潮门、望江门、艮山门、武林门、盐桥门、朝天门、凤山门。每门皆有瓮城,驻兵三百至五百。”
“其核心牙城设在凤凰山东麓,为杭州军中枢,外城分坊市,军营多设于城西、城北。”
“除了城坚,杭州本身地利,亦可谓得天独厚。”
“其西有西湖、凤凰山,山湖相依,构成天然屏障。敌军若从西来,必仰攻山地,舟师难入湖。”
“东有钱塘江,江面宽阔,潮汐汹涌。不识水性者,渡江即覆。钱镠水军巡弋江上,控扼渡口。”
“北有运河网,河渠纵横,水网密布。大船难行,轻舟可战。钱镠沿河设栅、沉船、筑垒,层层设防。”
“南有吴山、钱塘江,同样依山傍水。”
最后祖肩总结:
“故杭州地形,亦可谓四塞之地,西塞于山,东塞于江,北塞于河,南塞于山水之间。钱镠据此,进可攻退可守。”
见赵怀安并不以自己位卑而轻慢自己,祖肩暗自高兴,继续道:
“杭州城防完备还只是其一,大王最需注意的还是钱镠此人。”
赵怀安当然晓得钱镠,无论是黑衣社的探报还是自己后世来的知识,都晓得此人非是易于之辈。
就这么讲吧,历朝历代,除了五代十国这会,还真没见过江东吴越不是一体的。
要晓得江东、吴越之间并没有大江大山作为天险隔绝两地,可杨吴打了杭州三次,就是打不下,等到了南唐,吴越都还是好好在那边,可见这钱镠之能!
所以,他这会要听听这个僧人是怎么评价钱镠的。
僧人祖肩沉声说道:
“钱镠其人,临安石镜都人,出身盐贩,骁勇有谋。”
“他是当年黄巢乱兵攻略江州一带时,投到了董昌麾下,靠着军功,渐成气候。”
“现在董昌移镇越州,将杭州交给了他,如今他虽然名义上仍奉董昌为主,实则军政大权尽握其手。”
赵怀安点头:
“此人能于乱世崛起,必非庸碌之辈。”
“正是。”
祖肩道:
“这钱镠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当年董昌所合的杭州八都兵,虽为乡兵,但在其人的管带下,实已练成精锐,如今更是隶在杭州,直接从属于钱镠。”
“那董昌去越州的时候,都没能将之全部带走。”
“尔后,钱镠以留下的八都核心编练新的杭州八都兵,每都兵力一千至三千不等,总兵力约两万。”
“其中石镜都,为钱镠自领,兵力最厚,约三千人,为其嫡系。”
“而其余七都虽分驻各县,但钱镠可随时调集。去岁与越州刘汉宏大战,钱镠便调集五都兵力,大破刘军于西陵。”
赵怀安问:
“八都兵战力如何?”
“不可小觑。”
祖肩神色凝重:
“八都兵多为本地子弟,保家卫土,士气高昂。且钱镠练兵有方,军纪严明。贫僧曾见其操演,阵法严整,弓马娴熟,绝非寻常藩镇兵可比。”
他补充道:
“尤其水战,八都兵常年巡弋钱塘江、运河,舟师精悍。”
“钱镠本人早年贩盐,熟知水道,其水军战船虽不及大王楼船巨舰,但灵活迅捷,更熟悉钱塘江水情。”
赵怀安沉吟:
“如此说来,若从北线运河强攻,必遭其水军阻截?”
“正是。”
祖肩点头:
“运河狭窄,大船难展。钱镠若在关键河段沉船设障,再以轻舟火攻,我军水师必受挫。”
“那陆战呢?”
“陆战亦强。”
祖肩道:
“八都兵熟悉浙西山川地形,善设伏、奔袭、山地战。去岁刘汉宏将兵八万攻杭州,被八都兵山路数百里穿插侧后,一战而溃。”
赵怀安皱眉,这钱镠,果然是个硬骨头,想了一下,他又问:
“城中粮草如何?”
“充裕。”
“钱镠深知粮为军本,在城内设六大粮仓:子城仓、北仓、南仓、西仓、盐桥仓、江干仓。据贫僧估算,存粮不下二十万石,足支全军半年。”
“水源呢?”
“更无问题。”
“杭州西有西湖,东有钱塘江,城内河网纵横,井泉遍布。即便被围,也不愁饮水。”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将明、城坚、兵精、粮足、水丰,这杭州,简直是块铁板。
按照这种情况,就算攻克了独松关,也不一定能拿下杭州,到时候怕需要长久围城了,于是,他就更关心杭州的人口和战争潜力,遂问道:
“法师可知杭州人口几何?兵源充沛否?”
祖肩合十,神色凝重:
“大王,贫僧确有了解,容贫僧细细道来。”
“杭州本为东南大郡,天宝年间户八万六千,口五十八万。然经王郢之祸、刘汉宏兵燹,户口锐减。”
“如今杭州州城及附郭钱塘县,民约有五万至八万,若计杭州全境八县,总口约二十万,不及盛时之半。”
赵怀安愣了下,皱眉:
“只有二十万口?那钱镠有兵两万,已是十丁抽一,焉能长久?”
“正是。”
祖肩叹道:
“然钱镠治下,尚能维持,便在于保境安民,招徕流亡,以战养战。”
“杭州兵守杭州土,杭州人乡土情结重,自然愿意从军保家。”
“前番大王克镇海、宣歙,多有牙兵、精伍奔杭州,钱镠皆予安置,整编成军。”
“再加上,钱镠此前连番大破刘汉宏,每破一部,必掠其粮秣、精锐以补己用。”
“不过,其民生实际已到了极限。”
“因连番大战,杭州又薄,如今杭州城内春米价斗百文,盐价斗三百文,贫者食糠秕,富者闭粜居奇。城内坊市,常见饿殍。若非钱镠弹压得力,早生民变。”
赵怀安沉吟:
“如此说来,杭州民心不稳,可为我用?”
“可用,但杭州百姓怨钱镠加赋,然更惧兵祸。大王若至,还需好生对待,方可得民心。”
“我记下了。”
赵怀安点头:
“刚听法师所言,我是否可以说,此时的钱镠兵力已至极限,难有增援。”
“正是。”
祖肩肯定:
“且八都兵连年征战,老兵折损颇多,又被董昌带走一部分。新补之卒,训练不足,战力已不如前。此消彼长,非是大王对手。”
“不过,越州董昌必不会坐视杭州败亡,所以大王还须注意越州方向的援兵。”
赵怀安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多高兴。
毕竟目前形势下,自己要拿下杭州非要下血本。
此时,祖肩看出赵怀安的顾虑,话锋一转:
“大王,杭州的确铁壁,然,亦有弱点。”
“哦?何处?”
“其一,防线过长。”
“三十里城墙,十座城门,处处需防。钱镠兵力两万,分守各处,则每处不过千人。若大王集中精锐,攻其一点,可破。”
“其外围与城内水网密布,固然利于防守,亦利于我军渗透。”
“小河小渠,轻舟可入。到时遣死士乘夜潜入,放火扰乱,其军必疲于奔命。”
“其二,内部裂隙。”
“董昌与钱镠,看似一体,实则暗生嫌隙。”
“董昌贪享乐,好虚名,常克扣军饷以自奉。钱镠虽隐忍,但八都诸将已多有不满。尤其杜棱、陈晟等老将,私下常怨董昌昏聩。”
“其三,防务失衡。”
“钱镠防务,重北轻南,重水轻山。其将精锐多布于北线运河、西线江防。至于西南凤凰山、南线钱塘江南岸,兵力薄弱。”
这里,他特别强调了凤凰山:
“杭州西南的凤凰山为险阻,董昌建城的时候,此处的城墙依山而建。”
“因有天险,这里也素来防守疏忽。”
“而贫僧曾探得一路,名为栖霞径,荆棘丛生,但若精兵轻装,可悄然而至城下。”
赵怀安眼睛一亮:
“此径知道者多否?”
“极少。”
祖肩道:
“此径本为樵夫采药所用,近年因战乱,樵夫多逃散,路径几近荒废。贫僧也是偶遇一老樵,方得指点。”
“好!”
赵怀安抚掌,大赞:
“此乃破城关键。”
那边,祖肩又说道:
“这最后的弱点,就是杭州的存粮。”
“以贫僧计算,杭州存粮,仅够半年之用。若被长期围困,粮尽必乱。”
“当然,城内百姓却也不少,那钱镠如是个狠辣性子,说不得也会杀人取肉,到时候又是一场惨祸浩劫”
赵怀安神色一凛。
乱世之中,人相食已不是什么稀少的事了。虽然这钱镠也算是好名声的了,但赵怀安从不以最恶来猜测人。
只要不是逼到山穷水尽,又有多少上位者会为了不让百姓受苦而主动投降呢?
太多上位者都是这样想的,反正死的都是别人,他何必为了别人放弃自己和子孙的荣华富贵呢?
不过这钱家可能也确实有点不一样,毕竟后世不就投了北宋吗?
想到这里,赵怀安沉吟了会,忽然问:
“法师以为,钱镠此人,会降否?”
祖肩摇头:
“必不降。钱镠起于微末,浴血奋杀方有今日,其志非小。”
“且其人刚愎,宁死不屈。大王若想取杭州,唯有强攻。”
赵怀安点头:
“我明白了。”
最后,他对祖肩深施一礼:
“法师高见,令我茅塞顿开。待破杭州,必当重赏。”
祖肩合十:
“贫僧不求赏赐,只求大王破城之日,勿伤无辜百姓。”
“这是自然。”
赵怀安郑重道:
“我保义军军纪严明,从不滥杀。”
赵怀安看向祖肩:
“法师可愿为向导,引我军潜入凤凰山?”
祖肩躬身:
“愿效犬马。”
“好!”
“如此,我可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