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也慌了:
“安溪?那不是西北边……”
“对!节帅带兵去北面了,城里没多少兵!”
徐温把包袱系好,往脖子上一挂,又从床铺底下摸出米粮,也往脖子上一挂,转身蹲下:
“娘,上来!”
老娘颤巍巍趴到他背上。
徐温一起身,差点没站稳,老娘虽瘦,可加上包袱米袋,分量也不轻。
好不容易稳住,徐温头也不回往下冲。
孙老头愣了一瞬,连忙追出来:
“三郎,等等我!”
……
楼下街面已乱成一锅粥。
人群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哭喊声、叫骂声、撞翻货摊的哐当声混成一片。
有人抱着孩子往东跑,有人跳着担子往西冲,还有人瘫在街心哭嚎。
徐温背着老娘,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孙老头紧跟在后面,不时被人群挤得踉跄。
“让开!让开!”
徐温吼着,可没人听他的。
一个妇人抱着包袱撞过来,徐温侧身躲过,背上老娘“哎哟”一声。
“温儿,慢点……”老娘虚弱道。
“慢不得!”
徐温咬牙:
“娘,抓紧!”
他瞅准一个人缝,猛地挤过去。
前面是个卖菜的摊子被撞翻了,时鲜蔬菜滚了一地,正好空出点地方。
徐温踩着菜叶冲过去,孙老头也跟了上来。
之前徐温觉得杭州街面上能摆摊很热闹,这个时候却不嘻嘻哈哈了。
几人转过街角,景象更骇人。
南门方向黑压压全是人,挤在城门洞前,像堵墙似的。
守城的杭州兵和土团正抡着棍子驱赶,可人群就是不肯散。
“城门要关了!只许进不许出!”
前头,杭州兵嘶声喊着。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外!让开!”
“我过江贩货的,家里人还等着……”
徐温心一沉。
南门走不通了。
他扭头就往东跑,去东南边的候潮门,那边有码头,可以坐船走。
“三郎,去哪?”
孙老头气喘吁吁问。
“候潮门!坐船!”
徐温头也不回。
背上的老娘忽然道:
“温儿,船……船贵……”
“嗨,亲娘哎,这个时候还什么贵不贵的,保命要紧!”
他兜里是有点钱的,都是之前倒卖军队里的军械卖的,本来想去快活一下的,现在,全得拿出来买命了。
街面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老婆孩子;有人挑着担子,一头是行李,一头也是孩子;还有人空着手,只抱着个包袱,满脸绝望。
徐温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背上老娘越来越沉,脖子上的米袋勒得生疼。
孙老头跟得吃力,几次差点被挤散。
“孙叔,抓紧!”徐温回头喊。
孙老头紧赶几步,抓住徐温衣角。
转过又一条街,候潮门已在望。
码头上,景象更骇人。
人山人海,哭喊震天。
百姓挤在岸边,争抢着登船,很多船已离岸,船上挤得满满当当,吃水极深。
不远处,杭州军水师的战船正在江面游弋,不许民船随意离港。
可码头上还到处是叫船的声音:
“船!还有船吗?”
“没了!全满了!”
有船把头吼着。
“我出双倍价钱!”
“十倍也没用!船要翻了!”
徐温挤到岸边,一条小渔船正要离岸。
船把头是个黑脸汉子,正用竹篙撑开人群:
“最多再上一个!多了要翻!”
“这里!我娘!”
徐温拼命往前挤。
船把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背上的老娘,犹豫了一下:
“上来!”
徐温大喜,连忙把老娘放到船上:
“娘,你先走!我后面去找你!”
老娘抓住他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
“温儿,你……”
徐温看着老娘花白的头发、枯瘦的手,突然心一横,又把老娘拉回岸上。
“娘要是没儿子在身边,日子估计更糟。”
旁边孙老头正要往船上爬,被徐温一脚踹倒在地:
“老孙头!我后面守关不在家,侬不给我娘烧饭,谁烧?还吃店里啊!几个钱这么造?”
孙老头摔了个趔趄,还没爬起来,那小船已等不及,撑离岸边。
船上挤了十几人,吃水极深。
刚划出十几丈,船身一晃……
“啊!”
翻了。
落水者挣扎呼救,但江流湍急,转眼就没了踪影。
孙老头脸上的委屈还没结束,就和徐温母子二人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切。
码头上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徐温腿一软,差点跪倒。
背上老娘紧紧抓着他肩膀,孙老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远处,杭州城头警锣大作。
保义军,真的来了。
……
光启四年三月七日,保义军后军都督张歹亲率一万五千精锐,一路轻装简从,沿莫干山间樵夫猎户踩出的隐秘小道西进,八日抵达独松关。
九日翻越天目山天险,一举攻占安溪。
十日拂晓,全军自安溪开拔,经良渚疾行。
十一日午时已兵临杭州武林门外。
保义军前锋抵达距杭州城仅五十里的安溪时,杭州守军才惊觉敌至。
城内顿时大乱,警锣四起。
杭州留守将钱鎰仓促布置牙兵四百赴武林门布防,富春都都将成及急赴钱塘门督战。
之后钱鎰又将散布在城外的土团集中城内,又令附近县的都兵速速回援杭州。
等附近兵力收拢得差不多了,张歹率领大军抵达城外西湖边后,杭州城里已经集中九千多兵马。
甫抵城下,保义军立即试探抢攻,却被城头上的八都兵给拼死击退。
这也正常,因为他们是穿越天目山过来的,攻城器械都没有,这杭州少说也是个坚城,哪里打得下来?
不过杭州这附近就是山多,而山里最多的就是树木,以保义军随军工匠的手艺,不用七八日,就能打造一批攻城器械,对城内发起攻击。
而这个过程,张歹先是分兵占据钱塘门外棋盘山,连夜筑起营垒。
尔后,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保义军在正阳门外万松岭遍插旌旗,昼夜向城内施放火箭,制造大军压境、四面合围之势,城中人心愈加惶惶。
张歹这支奇兵成功突破独松关,越过天目山,借山间小道迂回突进,至此已出其不意直捣杭州城下。
……
杭州城内已乱作一团。
杭州幕府强令按户抽丁,凡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皆需上城协守。
土团差兵挨坊挨户抓人,一时怨声载道,哭喊盈街。
杭州留守霸府有司在获得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向湖州方向的节帅求援。
赶紧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