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角声不断,声声催促,勇士陷阵。
钱镠击鼓用力之大,震颤地下边的钱铎随之摇晃。
钱镠出了满头的大汗,浑身热气腾腾,远远观望着朱行先出没敌阵,也是忍耐不住心神激荡,加快了击鼓的节奏,与诸军卒齐声而歌: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此时,朱行先已在前阵冲得越发深入,胯下骏马,闪开敌人悍不畏死的陌斩刀,轻轻跃起,跳过道窄窄沟堑。
两三个保义军卒阻挡前路,举起枪戈,枪柄在上,枪头在下,交叉奋力,往它的腿上刺去。
这战马也是老军伍了,灵巧地避开其中两个,奔跑中,不慌不乱,抬起前腿,踹倒了另一个。
朱行先扭腰回身,暂放马槊,提起长弓,刷刷两箭,将战马避开的那两保义军卒分别射死。
在朱行先的带领下,诸骑士齐进致死,须臾,已深入保义军阵中腹地。
他有万夫不当之勇,郭琪的前军尽管也皆为从各营里拣选出来的壮勇之士,兼且铠甲精良,但不及防备下,又怎会如何是精锐骑士的对手?
不得不说,南方诸藩,骑兵虽少,却精。
尤其是这钱镠果然有草莽龙蛇的本事,久战久胜,让这支骑军养出了无敌之姿。
那保义军带队的将校起初还企图包围住他们,但很快却便发现,若无勇将阻其锋锐,单凭普通的武士,欲完成此项任务,仓促间,委实有些难以做到。
保义军阵中,郭琪问诸将:
“冲吾军阵中,谁人也?”
间距太远,他只能看见个大概,瞧不清楚仔细。
有牙将答道:
“见其军旗,上写:朱行先。”
郭琪皱眉道:
“没听过这号人物啊!难道杭州军中猛士也如此多?”
那牙将不说话了。
郭琪由衷夸道:
“之前大王还叫我小心此人,这般看来的确有点东西。”
然后他马鞭指着对面冲阵的朱行先,说道:
“此将以二百人,敢冲我前阵,是为有勇。又视吾两队骑军如不见,是为有胆。而竟至乱我千余精卒阵!更可见其能。”
“如此骁将,留之必为后患。”
当即传下命令:
“不能生擒,务要杀之!”
马上就有背旗将郭琪的命令传上了前阵。
此时,阵前鏖战,方才刚入酣畅。
……
那边,钱镠注意到了保义军的调动,看见一队队的强弩手,从后阵出来,慢慢往前边移动。
若叫他们顺利布成包围阵型,射出箭雨,那么朱行先等人再勇敢,势必也难为遮掩。
于是,他鼓声音调一变,敲打出警告提醒之音。
军旗、鼓角,本即为军中传令用的东西。
不同的旗帜变化与不同的鼓声音调,其所表达的意思都是不一样的。
从阵前看去,几乎与鼓声变调在同一时间,朱行先闻声而动,连命身旁的扛旗扈从摇旗,然后这三支骑士就开始陆续分成三路散开。
没多长时间,他们就与保义军大面积地混合在了一起。
此时保义军的弓弩手要放箭,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再没办法射箭了。
总不能自己人都杀吧!
钱镠变调的鼓声重又改回,接着刚才的调子,继续敲打《破阵乐》。
麾下吹号门亦用足了力气吹角,憋得面红耳赤。
董隋与钟起等人,这会儿缓过劲了,立在钱镠的马下,举头仰望钱镠的英姿,只觉阳光刺眼。
战鼓很大、很重,钱镠用力且足,钱铎扛了多时,有些吃不消,越发站立不稳。
钱镠俯视诸人,大喝问道:
“诸君!有谁愿来接替吾弟?为我负鼓?”
杭州诸将还没来得及回应,董隋首先振甲踊跃,高叫道:
“某虽无勇!请为钱公负鼓。”
“好!”
董隋脱去铠甲,接过战鼓。
钱铎汗流浃背,帮他放好,却不走开,扶在边儿上。
钱镠重重擂击,打一下,唱一个字,连成一段,唱的是: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远望朱行先横冲绝荡,钱镠仰天大笑,大吼: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此刻,全军齐呼: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呼声动天地,风云变色。
朱行先冲阵敌军,钱镠擂鼓阵前,猛将负鼓,掌书记吹角。
文武诸臣悉列观战,杭州三军士气振奋。
钟起这会也发了性子,乜视董隋,笑而问道:
“请问董将军,观我家主公如何?”
董隋诺诺,想了想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钱镠,服气道:
“雄姿英发!”
敌阵中,朱行先听见阵前山呼海裂,锐气益奋,麾下无不一当百。
二百骑散而复聚,聚而再散,把千余保义军卒冲撞得队不成队,列不成列。
杀伤没多少,但场面着实难看。
因为这些骑士一直在阵内卷,环绕周边的那数百保义军弓弩手,徒然观望;驰骋外围的那两队郭琪骑军,纵然心焦如焚,却始终无法支援。
郭琪皱起眉头。
他远来初至,营盘未立,实在不想久战。
钱镠敢出阵冲阵,其实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大出了意料之外。
冲阵的朱行先,偏偏又是这般的勇猛,战到现在,只见他的大旗在阵中忽而左去,忽而右往,数千保义军,居然拿他一个人没办法。
总不能因为他再调援军上去,那不是反倒恰好如了钱镠的意么?
不管擒不擒得下朱行先,对己军的士气定然会有损害。
为一个人,三番两次的调军,成何体统!
他略一沉吟,心想:
“战阵上丢的面子,总得在战阵上找回。”
不再去管阵中,往左右看了看,命令孟楷,说道:
“钱贼欺吾无将。让米志诚,去为吾争回一阵!”
很快命令传到米志诚处,其人披甲应命跃马,奔出阵中。
他惯用强弓,此时却没在身边,放在阵后的侍从牙兵处。
他马不停蹄,奔过牙兵旁侧,喝叫一声:
“弓矢!”
牙兵急忙取出,他弯腰抄走。
一阵疾风似的,赶至阵前。
保义军武士们没有不认识他的,纷纷与之让道。
米志诚紧盯住朱行先的军旗,横穿军阵,追了大半圈,快到阵边儿的地方,好歹尾随撵上,叫道:
“来将死来!”
朱行先大槊舞动得滴水不进,把前边挡路的几个保义军卒尽数搠死,抽空回头瞧了眼,问道:
“是何狗彘也来送死?”
米志诚怒哼一声,抽箭便射。
行家一出手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箭又快又猛,朱行先慌忙夺过,已听闻后面惨叫。
他拍马就走,回身抽出弓箭,对着米志诚就是一箭,却竟然被后者用弓给抽飞了。
这下他意识到不好了,这是绝世猛将。
果然那边,米志诚已马如霹雳,槊如闪电,一个呼吸不到,接连挑开四五个杭州军士卒,眨眼的功夫,冲至了朱行先身前。
朱行先猝不及防,举弓招架。
米志诚大槊猛抽,击打在朱行先胸前,打的他应槊飞起,人在半空,喷出一口鲜血。
此时他已经冲入杭州骑军的骑团,不敢恋战,勒马挽弓,连射数箭,皆中其的。随后俯身拎着昏迷的朱行先退回本阵。
米志诚这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直等他退出阵外,驰奔回本阵,那些出阵的杭州骑士才回过了神,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将被擒走了。
而那个时候,那面“杭州朱行先”的将旗就这样落在地上。
一直关注这边的郭琪见米志诚一击擒将,纵声大笑:
“哈哈,虎头蛇尾!”
“我还以为杭州真有天人之勇,原来是个蜡样货!”
“哈哈!”
这一刻,保义军全军欢呼,甚至之间被骑兵卷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千人阵,也在自家队将们的呼和下,重新整阵,甚至开始将失了猛将冲锋的杭州骑军围着打。
很快,大概不到百骑的杭州骑士狼狈撤了出来,还被蓄势待发的保义军弓弩队射了一轮,又折十来骑。
这一刻,刚刚还在云巅的杭越联军,一下气沮。
那钱镠也被突然一幕弄得呆了片刻,但马上就笑骂:
“马失前蹄,倒是让彼辈猖狂。”
随即,他脸色一肃,传令道:
“鸣金收兵。今日不战了。”
令下,阵中金声大作,杭越联军前军变后军,缓缓退向山脚下的营垒。
有营的好处就是这样,进退自如!
而那边,望着杭州军缓缓撤退,郭琪也没了刚刚的造作大笑,对左右道:
“钱镠所部的确精锐,我前阵虽只是个千人小阵,纵然二百骑士也不少了,但真能冲动的却不多。“
”我们也撤,将他们耗在这里!”
“等他们后方被抄,那就是咱们追亡逐北的时候!”
“还有米志诚此战大功!前营都将薛文广,革职,以跳荡效力军前!”
“得令!”
片刻后,这边也金声大起,保义军欢声雷动,缓缓后撤。
这一阵,貌似没有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