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战马大多调往皋亭山前线,这里空了大半,堆满干草。
徐温跟着赵四进了场院,果然暖和不少。
草垛堆得小山似的,挡住了寒风。
几个民壮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上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不知什么汤,冒着热气。
“四郎、三郎来了!”
这几个都是这里的地头蛇,和赵四认识,对于好脾气的徐温也认识。
“快来烤烤!”
徐温凑过去,伸手烤火,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喝点。”
赵四递过来半碗热汤。
徐温接过,也不管烫,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汤是菜叶混着米粒煮的,稀得能照人,但好歹是热的。
一碗下肚,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多谢赵队正。”
徐温感激道。
“客气啥。”
赵四摆摆手:
“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
几个民壮开始吹牛。
有人说自己当年在码头扛包,一次能扛三袋米;有人说自己跟船去过明州,见过大世面;还有人吹嘘自己年轻时打过架,和现在的钱使君吃过酒,当时他还是三棍打不出屁的闷葫芦。
徐温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心里却想着老娘和孙老头。
不知道他们今晚吃没吃饭,食肆里还有没有米。
……
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肉香。
徐温鼻子抽了抽,没错,是肉香!
炖肉的香味,还带着酱料的味道,从草料场里头的营房飘出来。
“哪来的肉?”
一个民壮咽了口唾沫。
赵四脸色变了变,低声道:
“别问,是管粮的刘吏目他们在吃。”
“他们哪来的肉?”
徐温忍不住问。
“这你就别管了。”
赵四摇头:
“反正咱们吃不着。”
肉香越来越浓,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徐温已经七八日没沾荤腥了,闻着这味道,嘴里直冒酸水。
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
“三郎!”
赵四拉住他:
“别去!惹不起!”
“我就看看。”
徐温挣开,往营房走去。
营房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
徐温从门缝往里瞧,只见三个粮吏正围着一口小锅,锅里炖着肉块,油光发亮。桌上还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一个粮吏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香!真香!”
另一个笑道:
“这光景,能弄来肉吃,能不香吗?”
第三个举杯:
“来,喝!管他城外打不打仗,咱们有吃有喝就行!”
徐温看得眼睛发直,肚子咕咕直叫。
他忍不住推开门:
“几位……吃肉呐……”
三个粮吏齐刷刷转头。
“你谁啊?”
一个粮吏皱眉。
“阿拉?阿拉是才调到这边看守粮草的队将。”
徐温咽了口唾沫:
“闻着香味,还有肉不,给阿拉弄点!”
“你也想吃肉?”
粮吏笑了,忽然脸色一变,一个巴掌就抽了上来,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队将,还是杂牌,也配吃肉?滚出去!”
徐温被抽懵了,马上就骂了起来:
“哈?阿拉在城头上挨饿受冻,还要被侬欺负!妈的,干死你!”
说着,徐温就要冲上去揍那个粮吏。
可忽然,他就被提溜起来,只见自家上司,也就是那个该死的赵牙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提着自己衣领,接着一把将徐温甩到了门框上。
那赵牙兵乜了一眼徐温,骂道:
“狗东西,好心让赵四安排你来这轮休,还贪起肉来了!怎么,这里有肉,从我碗里捞呗!要不!”
徐温看到披着铁甲的赵牙兵,连忙摇头。
那赵牙兵就这样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温酒,骂道:
“滚!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徐温不敢有任何话,连忙低头,赔笑道:
“阿拉滚!阿拉滚!”
接着就一路退了出去。
然后,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哄笑声。
徐温站在寒风中,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疼,是羞得害臊。
他走回草垛边,赵四等人看着他,都没说话。
“三郎,算了。”
赵四低声道:
“咱们惹不起。”
徐温没吭声,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抱着膝盖。
肉香还在飘,但他已经没心思闻了。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冷又饿又屈辱。
“阿拉明日就不去上城了。”
徐温忽然道:
“不给肉吃,就不去!”
“三郎,别说气话。”
赵四劝道:
“不去要挨鞭子的。”
“挨鞭子就挨鞭子!”
徐温咬牙:
“反正冻死也是死,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
众人沉默。
徐温躺进草垛里,用干草盖住身子。
草垛还算暖和,但心里那股憋屈,怎么也散不去。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肉香。
……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徐温猛地坐起,竖起耳朵。
远处,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无数声音大吼:
“保义军入城了!”
“城破了!”
“快跑啊!”
徐温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他跳起来,扒开草垛往外看,只见西门方向火光冲天,人影乱窜。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城破了!城破了!”
草料场里的人也惊醒了,乱作一团。
赵四冲过来:
“三郎!快跑!保义军进城了!”
徐温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食肆方向跑。
……
街道上已经乱了套。
随着西门开了,城内各军,土团、牙兵、八都兵都开始冲了出来,和冲进城内的保义军血战。
而更多的百姓从家中奔出,慌不择路,往更东边跑。
徐温吓得牙齿打颤,一路挤着人群,麻木地往南面奔。
奔着奔着,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王家食肆。
但这里也遭了乱,也不晓得哪里的乱军刚把这边洗劫过,门板全都被打开了,老板趴在门槛上,看上去是死了。
徐温心里一紧,冲进食肆。
一楼大堂里,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几具尸体横陈在地,都是食肆里的人。
“娘!孙叔!”
徐温急得大喊。
无人应答。
他冲上二楼,推开自己那间上房的门。
屋里,老娘和孙老头缩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见徐温进来,老娘眼泪夺眶而出:
“温儿!你……你回来了!”
徐温松了口气:
“娘,孙叔,快,跟我走!”
孙老头颤声道:
“三郎,外头……外头都是兵,往哪走?”
徐温咬牙:
“先躲起来。食肆有地窖,咱们去地窖。”
他扶起老娘,孙老头跟在后面。
三人悄悄下楼,来到后院厨房。
厨房里,灶台被掀翻,米缸被打碎。
徐温挪开一个柜子,露出地窖入口。
“下去!”
徐温低声道。
孙老头先下,接着是老娘。
徐温最后下去,从里面拉上盖板。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盖板缝隙透进一点微光。
老娘紧紧抓着徐温的手:
“温儿,咱们……咱们能活吗?”
徐温咬牙:
“能!保义军入城了。”
“现在乱的是城里的乱兵,等保义军将他们杀光了,我们就能活了!”
话落,外面传来更激烈的厮杀声。
三人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