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逊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眼神锐利。
他看了看徐及等人,皱眉:
“这些人是谁?”
军将连忙解释:
“牙城来的使者,要见张都督谈投降。”
“投降?”
赵文逊上下打量徐及,忽然笑了,冷道:
“现在知道投降了?那成及不是白死了?要投早投啊!”
“人家为你钱家卖命,自己倒是想活命呢!跟了钱家,这成及是真冤。”
徐及心中一紧,硬着头皮拱手:
“四太保,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大势已去,钱副使愿为满城生灵请命,归降吴王。还请……还请通融。”
赵文逊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送你们去。”
“啊?”
徐及一愣。
“我说,我送你们去见张都督。”
赵文逊重复道,语气平淡:
“这一路不太平,有些溃兵和乱民,就你们几个去,怕是有去无回。”
徐及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多谢四太保!”
赵文逊摆摆手,点了十名手下:
“你们跟我走。其他人,继续搜,一个暴民都不能放过。”
“妈的,连小孩都杀,畜生!”
“是!”
……
赵文逊亲自护送徐及等人前往北门。
一路上,果然遇到几股溃散的杭州兵和趁乱抢劫的乱民,但见到赵文逊这队杀气腾腾的保义军,一哄而散。
当然,赵文逊说的溃兵并非这个意思,徐及只是看看那些沿道休息的保义军的眼神,就晓得没有赵文逊,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此刻,徐及跟在赵文逊身后,看着这少年将领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现在已经确定,之前派出去的沈闳应该就是这样失踪的。
而现在,这个昨夜还阵斩了成及的四太保,现在却亲自护送自己这个敌军使者。
“四太保……”
徐及忍不住开口:
“昨夜……多谢你成全成都头。”
赵文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成全?”
“成都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于武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成全。”
徐及低声道:
“若他被俘受辱,才是真辱。”
赵文逊沉默片刻,淡淡道:
“成及是条汉子,我敬他。”
徐及心中一酸,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来到北门。
这里已经被保义军完全控制,张歹的大旗在城楼上飘扬。
赵文逊带徐及登上城楼,见到了正在听各部汇报的张歹。
“都督,杭州使者带到。”
赵文逊行礼。
张歹转过身,看了看徐及,又看了看赵文逊身上的血迹,点头:
“文逊,辛苦了。先去包扎休息。”
赵文逊摇头:
“都督,这都皮外伤,不碍事。我就在这儿。”
张歹不再劝,看向徐及:
“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徐及连忙躬身,双手奉上降书和印信:
“末将盐官都都头徐及,奉镇海节度副使钱镒之命,前来请降。此乃钱副使亲笔降书及印信,请都督过目。”
张歹接过,展开降书看了看,又掂了掂印信,问道:
“条件呢?”
徐及深吸一口气,将钱镒提出的三条条件复述一遍,最后补充道:
“钱副使个人生死,听凭吴王处置,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保全内庭女眷与孩子们,尤其夫人吴氏与嫡子传瑛。”
张歹听完,沉默不语。
城楼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
良久,张歹缓缓开口:
“钱镒也是好笑,这种情况下还配与我提条件!”
“但偏生你们运气好!”
“我保义军自有规矩。降卒不杀,百姓不扰,财物不掠,这是大王定下的铁律,无需你们提条件。”
“至于将士安置,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遣散费,也是常例。”
然后,张歹扫着徐及,哼道:
“至于内庭女眷……我保义军军纪严明,绝不会行禽兽之事。”
“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不过,钱镒说要保全吴氏与嫡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的部下们会加害妇孺?”
徐及连忙道:
“不敢!只是……只是乱军之中,难免有意外。钱副使心切,故有此请。”
张歹冷哼一声:
“意外?在我保义军治下,没有意外。”
他看向赵文逊:
“文逊,你怎么看?”
赵文逊想了想,道:
“都督,钱镒既然愿降,便是保全了杭州城,免去更多死伤。其情可悯,其请……也不算过分。”
“大王常教导我们,要恩威并施,既要立威,也要施恩。如今杭州已下,正是施恩之时。”
张歹点头:
“有理。”
他转向徐及:
“条件,我可以答应。”
“但钱镒必须亲自出城投降,交出所有兵甲、印信、户籍图册。牙城由我军接管,钱氏家眷暂居原处,我会派人保护,至于后面如何处置,等大王定夺!”
徐及大喜,连忙躬身:
“多谢都督!末将这就回去禀报!”
“等等。”
张歹叫住他:
“你回牙城要半个时辰,我再给你一刻,过时不候。”
“是!是!”
……
徐及几乎是跑着赶回牙城,将张歹的条件原原本本告知钱镒。
堂内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条件比预想的要好,保义军不仅答应了所有要求,还承诺保护内庭女眷,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恩典了。
“婆留,兄长对不住了……”
钱镒喃喃道,随后看向众人:
“你们……意下如何?”
钱锜咬牙道:
“兄长,真要……真要如此屈辱吗?”
杜叔毗却道:
“押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保义军军纪严明,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至少夫人和孩子们能活下来。”
徐及也劝道:
“副使,那赵文逊亲自护送我,张都督也通情达理。”
“如今大势已去,再拖下去,万一军中有变,或者保义军失去耐心,强攻牙城,那就真的玉石俱焚了。”
钱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传令……”
他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打开城门……全军放下兵器,集中到广场……我……我亲自出城。”
命令传下,牙城内一片死寂。
牙兵们默默放下武器,脱下甲胄,列队走向广场。
许多人眼中含泪,却无人反抗。
一夜血战,他们已经失去了斗志,也明白再抵抗只是徒增伤亡。
钱镒换上一身素袍,散发跣足,背负荆条。
钱锜、杜叔毗、徐及等人跟在他身后,也都换了便服,神色悲戚。
牙城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保义军已经列好阵势。
张歹已经提前带兵入城,此刻正骑马立于阵前,诸将列于左右,赵文逊、秦裴、吕师造、李清、王审知等立功将领赫然在内。
阳光照耀下,保义军旗帜鲜明,甲胄闪亮,军容严整,与牙城内萎靡绝望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钱镒走到张歹马前,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
“败军之将、辱门之臣钱镒,率杭州军民,归降吴王。镒无能失地,罪该万死,请都督治罪。”
说罢,他伏地不起,身体微微发抖。
张歹下马,扶起钱镒,解下其背上荆条,沉声道:
“钱副使何必如此。你能审时度势,免去一场兵祸,保全杭州生灵,此乃大善。吴王有令:既往不咎,好生安置。”
他接过钱镒奉上的兵符、印信、户籍图册,转身下令:
“入城!接管防务,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救治伤员!”
“是!”
保义军各部井然有序地开入牙城。
杭州八都兵则依令放下兵器,到指定地点集结。
钱镒站在城门口,望着保义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望着那些曾经属于钱氏的城池、军队、百姓,如今都换了主人。
苟且。
为了活下去,为了内庭那些女人孩子活下去,他选择了苟且。
这耻辱,将伴随他一生。
但他不后悔,至少,他为婆留保存了家眷。
“自古艰难唯一死……”
他低声自语: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而在他的一旁,同样发呆的徐及,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副使,这骂名,你一人担了,但这功德,也是你的。”
“投吴王,结果不坏。”
钱镒怔在了原地。
如果我投降有功德,那成及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