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舍才有得嘛!
这泼天的钱散出去,他这富贵荣华才能守得住!多少人看不明白。
这时,身侧,新纳的姬妾柳娘娇声劝酒,打断了董昌的愁绪。
“大王,再饮一杯。”
她年方二八,肌肤胜雪,眉眼含情,是董昌上月刚从明州寻来的美人。
此刻只披着轻纱,酥胸半露,正将琥珀色的酒液斟入董昌唇边的金杯。
董昌就着美人的手啜了一口,酒是上等的越州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绵长。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笑眯眯地摩挲着柳娘光滑的手臂。
另一侧,早些年纳的陈姬正为他捶腿。
陈姬已为董昌生下一子,年近三十,风韵犹存,整个人如熟透的果实,此刻手法娴熟,轻重得宜。
她低着眉,顺着眼,不敢与柳娘争宠,只默默伺候。
暖阁角落,两名乐伎正轻拨琵琶,弹奏着柔靡的江南小调。
曲声婉转,与窗外淅沥雨声相和,更添几分慵懒。
“这雨下得烦人,却也正好。”
董昌又饮一杯,眯眼笑道:
“舒坦呀!处理完外头事,吃一杯黄酒,和美人们说说话,这才是逍遥。”
“来!柳娘,唱支曲来听听。”
柳娘娇笑应声,清了清嗓子,轻启朱唇: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声甜腻,直唱到董昌心坎里。
他哈哈大笑,将柳娘揽入怀中:
“好!好个‘岁岁长相见’!赏!重重有赏!”
正嬉闹间,暖阁外传来脚步声。
牙兵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迟疑:
“大王……有紧急军情。”
董昌眉头一皱,兴致被打断,很是不悦:
“什么军情?没见本王正在休息?”
“是……是从杭州皋亭山大营突围的镇海军押衙黄晟,与他随行的是董七郎。”
“如今他们已经到城内,浑身是伤,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大王!”
董昌愣了愣,董瑞?
他不是随大郎在钱镠军中吗?怎么跑到越州来了?还浑身是伤……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祥,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保义军打杭州,和他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但对自己又并不是个坏事。
钱婆留现在本事大了,头角峥嵘,什么事都有自己主意了,也不尊重自己这个恩主,如今遭难,正好让他吃点苦头。
“让他们在前堂等着。”
董昌挥挥手,语气不耐烦:
“本王稍后便去。”
牙兵抱拳,恭顺退下。
但董昌却没了听曲的兴致,推开柳娘,坐起身来。
陈姬小心问道:
“大王,可是杭州那边……”
“管他呢。”
董昌哼了一声:
“钱婆留有本事,他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来,再斟酒。”
柳娘连忙斟酒,柔声道:
“大王说得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多烦心啊。不如饮酒作乐,逍遥快活。”
董昌接过酒杯,却有些饮不下去了。
他清醒得很,有些话骗骗别人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杭州若真被保义军拿下,越州恐怕也难安稳。
但他一想到要出兵打仗,要劳心劳力,要冒风险,他就打心底里抗拒。
这些年,他过得太安逸了。
自打下了越州,那刘汉宏是抱头鼠窜,再不成气候。
自己周边又无强敌,有钱镠抵挡保义军兵锋,朝廷对自己有这般恩荣,他也越发习惯了醇酒美人、锦衣玉食的日子。
带兵打仗?雄心壮志?那是有点想不开了!
如今,他只想守着这份富贵,得过且过。
“大王……”
陈姬低声劝道:
“还是去见见吧。毕竟是钱使君的人,若真有什么急难……”
董昌烦躁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更衣!”
……
两刻钟后,董昌慢悠悠踱到正堂。
他已换了身正式些的锦袍,但依旧松松垮垮,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慵懒。
正堂内,牙将董越、徐绾,弟弟董真,大将许再用,心腹谋士吴处士,掌书记罗敷,幕僚秦昌裕、卢勤、朱瓒、董庠、薛辽等人已等候多时。
见董昌进来,众文武纷纷行礼。
董昌坐定,很快,黄晟、董瑞被带了进来。
两人浑身泥污,也没来得及换洗,这会还蹬着个踩烂的靴子,狼狈不堪。
一进堂,二人便对着董昌扑通跪倒。
“末将黄晟、董瑞,拜见大王!求大王发兵救援杭州!”
董昌在主位坐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起来说话。皋亭山怎么了?”
黄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大王!五日前,保义军主力围我军于皋亭山大营,敌军兵锋锐利,大营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所以节帅命我等前来,求大王速发援兵,共抗保义军!”
那边,董家家生奴,董瑞也急道:
“大王!唇亡齿寒啊!若杭州失守,保义军下一个目标必是越州!请大王速速发兵!再慢,恐之迟矣!”
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看向董昌。
董昌好像在那发呆,半晌才慢吞吞道:
“保义军……这么厉害?连钱婆留都挡不住片刻?”
黄晟急道:
“千真万确!那保义军皆久历沙场,骑军又众,器械又精良……大王,不能再耽搁了!”
董昌“哦”了一声,转头问吴处士:
“处士,你怎么看?”
吴处士捋须沉吟:
“大王,此事须慎重。”
“保义军势大,我军若贸然去救,胜算几何?况且,越州兵少,还要防备南面刘汉宏,他现在死而不僵,占据处州、台州,常常袭扰边境,我军也实在抽不出太多兵力。”
这话说到了董昌心坎里。
他连连点头:
“是啊,越州也不容易。”
衙军都兵马使董越是董昌的族弟,性情刚猛,忍不住道:
“兄长!钱镠这些年虽骄横了些,我也看不惯,但毕竟是浙东屏障!若不救,保义军吞并杭州,下一个就是越州!到时我们独木难支啊!”
董昌皱眉,骂道:
“越州有会稽山之险,有浙东之富,有两万兄弟同心协力,怕什么?保义军刚打杭州,总要休整些时日。你让他来!看我不给他个教训!”
徐绾也劝:
“大王,董将军所言有理。不如派一支偏师,佯攻牵制,让钱使君有机会突围?”
董昌摆摆手,语气不耐烦:
“佯攻?保义军是傻子吗?万一真打起来,折损的是我越州儿郎。”
“不行不行。”
他看向黄晟、董瑞,叹了口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们也一路辛苦了。越州的难处,你们也看到了!”
“兵少粮缺,四面受敌,实在抽不出兵力。”
“这样吧,我资助你们些粮草、军械,你们带回,助婆留坚守。”
“至于援兵……容我再斟酌,再斟酌。”
这话说得敷衍至极。
黄晟浑身发抖,眼中含泪,忽然大笑,笑声凄厉:
“斟酌?再斟酌几日,杭州都没了!”
“董昌!你今日醇酒美人,苟且偷安,他日保义军兵临城下,看你还如何逍遥!”
董昌脸色一沉:
“放肆!拉下去!”
牙兵上前。
黄晟却不挣扎,惨然道:
“不必拉!我自己走!使君,末将……无能啊!”
他拉起董瑞,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满是悲愤。
堂内气氛尴尬。
董昌哼了一声,对众人道: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加强城防,囤积粮草……”
“嗯,就这些吧,处士、罗敷,你们拟个文书,上奏朝廷,说保义军越境扰藩,狼子野心,请朝廷斥责!就这样。”
吴处士问了一句:
“大王,给哪个朝廷?”
董昌头疼,说道:
“都发!还要省这一道纸吗?”
“行了行了,其他你都自己看着办,不能都指望本王为你想!”
说罢,他起身,又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往后院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许再用握紧拳头,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摇头离去。
……
董昌回到暖香阁,柳娘已备好新酒,见他脸色不豫,娇声道:
“大王何必为那些粗人生气?来,饮杯酒消消气。”
董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
“这些武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哪懂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道理?”
陈姬小心道:
“大王,杭州若真失守……”
“失守就失守!”
董昌耸肩,不以为意道:
“钱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我越州兵精粮足,城高池深,怕什么?”
“昔日公孙瓒守易县,那袁绍集河北精锐打了四年多!现在我有越州坚城,我守个三四年不在话下吧,本王能做公孙瓒,他赵怀安有袁绍的那个实力和时间吗?”
“别说打四年,打四个月,他都得撤兵!”
“他北面都是强藩!一旦看赵怀安淮水一线空虚,定合兵打他!”
“所以,用不着多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有些发虚。
但很快,他将忧虑压下,故作逍遥:
“奏乐!跳舞!”
董昌挥挥手:
“今日不理那些烦心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乐声再起,柳娘轻解罗裳,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身段柔媚,眼波流转,看得董昌心痒难耐。
他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心里在想着是否救援钱婆留。
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能这么救。
就冲刚刚堂下他那个牙将吧,一听不救,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跳脚,可见平日这钱镠是丝毫没想过他的恩德,以至于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般无礼之人。
钱婆留的能力和实力他都是很清楚的,保义军这一次南下,就算兵力众多,但没有半年是奈何不了钱婆留的。
所以这会救援钱婆留,那是拿自己的老本去贴补人家,最后人家还当你是冤种。
他想好了,一会让人去杭州那边看看,具体评估一下,再行动。
没准没几天,这钱婆留就能退敌呢?事缓则圆嘛!再等等,等等事情自己就解决了。
于是,看着眼前歌舞,董昌举杯,大笑:
“好!”
“跳得好!”
柳娘媚眼一笑,跳得更欢乐了!
小院今日又歌舞。
直到两日后,有快马从杭州方向奔来,给董昌带来了一个爆炸的消息:
“杭州已陷,钱镒开城投降!”
那日后,董昌再没听过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