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阁内,气氛凝重,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但节度副使黄碣站了出来。
此刻他面色凝重,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言。”
董昌看着他:
“说。”
黄碣深吸一口气:
“今唐室虽微,天人未厌。齐桓、晋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业。大王兴于畎亩,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极矣,奈何一旦忽为灭族之计乎?”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碣宁死为忠臣,不生为叛逆。”
暖香阁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董昌。
董昌的脸色渐渐阴沉。
他盯着黄碣,眼中闪过杀意。
“黄碣!”
董昌缓缓道:
“你在教训我?”
黄碣跪地:
“臣不敢。臣只是为大王考虑。”
“称帝之事,万万不可。赵怀安大军压境,此时称帝,必招天下讨伐。越州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你在动摇军心。”
董昌冷声道。
“臣说的是实话!”
黄碣抬头,眼中含泪:
“大王,现在投降,尚可保全富贵。若称帝,必死无疑啊!”
董昌暴怒:
“拖出去!斩!”
话落,廊庑下的牙兵们进来了,架起黄碣就往外面拖。
黄碣挣扎着大喊:
“大王!三思啊!大王……”
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牙兵提着黄碣的人头回来,血还在滴。
董昌看着那颗人头,冷笑:
“奴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
他挥手:
“把他全家都杀了,埋在一起。”
牙兵们领命而去,暖香阁内,幕僚们面如土色。
董昌又看向会稽令吴镣,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惨白:
“吴镣,你说,我该不该称帝?”
吴镣伏地,声音颤抖:
“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
董昌大怒:
“你也想死?好,成全你!拖出去,族诛!”
吴镣被拖走时,没有求饶,只是长叹一声。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自己从杭州赶回来。
董昌又看向山阴令张逊:
“张逊,你有能政,我深知之。等我当了皇帝,让你当御史大夫。你说,我该不该称帝?”
张逊摇头:
“大王起石镜镇,建节浙东,荣贵近十年,何故效李锜、刘辟之所为乎!”
“浙东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若称帝,彼必不从,徒守孤城,为天下笑耳。”
董昌冷笑:
“又一个找死的。杀!”
张逊也被拖走。
连杀三人,暖香阁内再无敢言者。
董昌环视众人,满意点头:
“无此三人者,则人莫我违矣。”
……
四月初八,越州城。
董昌在子城门楼举行登基大典。
他身穿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在数十文武的簇拥下登上城楼。
城楼下,百姓被驱赶着围观。
越州牙兵们持戟而立,维持秩序。
城楼上,摆满了各种祥瑞,四目三足的大鸟画像、刻着“兔子上金床”的石碑、与董昌相似的铜像。
吴瑶高声宣读即位诏书:
“朕承天景命,绍统大越。自即日起,改元顺天,国号大越罗平国。以越州为都城,子城门楼改称天册之楼……”
诏书读完,数十文武跪拜,山呼万岁。
董昌站在城楼上,俯视着脚下的越州百姓,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皇帝,他终于当了皇帝。
这滋味,真不错!
……
但这份满足感很快就被击破了!
登基大典刚结束,就有布置在外线的牙兵入城禀告:
“大王……不,陛下,保义军先锋已到山阴城外三十里。”
董昌脸色一变:
“这么快?”
“李重胤部轻装疾进,一日行军六十里。现在已在城外扎营。”
董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朕刚登基,正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
他看向众将:
“谁愿出战,为朕击退敌军?”
无人应答。
董昌皱眉:
“怎么?都怕了?”
还是无人应答。
董昌暴怒:
“朕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都成了废物?”
丞相蒋瓌连忙道:
“陛下息怒。保义军势大,不可轻敌。当务之急是坚守城池,等待援军。”
“援军?”
董昌冷笑:
“哪来的援军?江西李罕之?福建陈岩?他们肯来吗?”
蒋瓌无言。
董昌看着城下。远处,已能看到保义军的旗帜。
……
四月初九,继李重胤之后,保义军主力三万抵达山阴城外。
驱着四驴宝车,赵怀安绕城一圈后,返回营地,并没有立即攻城,而是下令围城。
于是,三万大军将山阴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城墙上,董昌看着城外的保义军军营,脸色苍白。
帐篷如云,旌旗蔽日。
即便是占据绝对优势,此刻保义军依旧一丝不苟营建营寨,壕沟、栅栏、瞭望塔,井然有序,一应俱全。
“陛下……”
这个时候,丞相蒋瓌低声道:
“赵怀安围而不攻,是想困死我们。”
董昌心里也绝望,但依旧嘴硬:
“困死?越州城粮草充足,至少能守半年。他围得住半年吗?”
蒋瓌欲言又止。
越州城粮草确实充足,但军心呢?民心呢?
黄碣、吴镣、张逊被杀,内部已生怨言。
百姓被强征守城,更是怨声载道。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
保义军围城方定,便开始发起了攻势。
不是强攻,而是心理战。
保义军武士们在城外架起高台,台上站着降将徐彰。
徐彰对着城头大喊:
“越州的兄弟们!我是徐彰!萧山已降,保义军待我甚厚!”
“吴王有令,开城投降者,赏钱百贯,授田百亩!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城头上,守军骚动。
董昌本就气疯了,听得叛徒还在这里狂吠,大怒:
“放箭!射死这个叛徒!”
箭矢如雨,但高台距离城墙太远,箭矢纷纷落地。
徐彰毫发无伤,继续喊话。
接着,保义军又推出投石机,投的不是石头,而是劝降书。
百姓捡到,偷偷传阅。
劝降书上写着:
“吴王有令,只诛董昌一人,余者不问。开城投降者,赏;擒董昌者,封侯。”
军心动摇,民心涣散。
……
四月初十,山阴城南门守将王邠偷偷打开城门,迎接保义军入城。
保义军诸将各率牙军纷纷入城,直扑节度府。
董昌正在暖香阁饮酒,听到喊杀声,惊起:
“怎么回事?”
牙兵冲进来:
“陛下,南门失守,保义军杀进来了!”
董昌愣住,随即大笑:
“来了?好!朕等他们很久了!”
他拔出佩剑,先是跑到了隔壁,将里面的姬妾全部砍死。
等董昌鲜血淋漓地出来,迎面就撞见奔过来的丞相蒋瓌,他下意识喊道:
“走,随朕杀敌!”
蒋瓌跪地:
“陛下,大势已去,降了吧。”
董昌盯着他:
“你也想背叛朕?”
蒋瓌流泪:
“臣不敢。但……但真的守不住了。陛下若降,或可保全性命。”
董昌冷笑:
“保全性命?像狗一样活着?朕宁可死!”
说完,他也不杀蒋瓌,自己持剑披甲冲出暖香阁。
庭院里,牙兵们还在抵抗,但已节节败退。
保义军武士们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天。
董昌到底是一刀刀厮杀上来的,玩了这么久女人,这会还能杀一名保义军武士,但很快,他就被更多的武士围了上来。
他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
“赵怀安!”
他大吼:
“出来与朕一战!”
“啊!你个缩头乌龟,伪君子,出来啊!”
无人应答。
只有刀光剑影。
最终,董昌力竭,被乱刀砍倒。
临死前,他望着天空,喃喃道:
“能称三天‘朕’,值了!”
蒋瓌跪在他尸体旁,痛哭失声。
四月初十,山阴城破,董昌称帝仅三日,便身死国灭。
不过是这乱世中又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