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视线呆呆地落在琴上,过了一会儿,突然弹起了琴。
琴声悠扬,满是愁绪,是消愁,也是恐惧。
一会儿,侍女们叫来三名家中的女长辈,她们都是董家的家生姆娘,她们皱着眉来到王氏身边坐下。
“夫人。”
一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
“要带什么东西呢?”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那么,我们就开始收拾了?”
“嗯。”
姆娘们相互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
随董和到明州的人不少,可以说,除了董昌的妻妾被留在了山阴,全族一百三十口,加上使唤的婢女,差不多得有四五百人。
这么多人一动员起来,外院瞬间就喧闹起来,各家都在收拾东西,乱成一锅粥。
因为对于战争没概念,这些后院的女人们几乎是什么都想带走,除了各色消遣的器物,甚至连金杯银盏都带着。
不一会,院内的东西就堆成了山。
尽管如此,王氏房中的琴声一刻也没有停。
日落时分,琴声终于停了。
……
明州奉化位于浙东山区的山北之外,要去天姥山,需要先穿过四明山之间的溪口。
自四月十四日起,董和带着五百感恩军,还有董家诸将子弟三百,再加上家眷、仆隶,一共一千五百人,放弃了奉化,向着山中深处进发。
董和甚至不敢烧毁奉化,担心惹怒保义军来追击他。
毕竟目前的局势,整个浙东都是保义军的囊中之物了,烧人家东西,人家肯定是报复的。
此刻,董和骑在马上,对身边的董越问道:
“叔父,父亲什么时候在天姥山修个山城呢?”
战马上,董越摇头,说道:
“那是刘汉宏修的,当时我主持攻打明州的时候,一伙溃军就是退到了那处山城,当时着实死了不少人,才拿下。”
“我后面观察此寨,认为这是一处险要之处,且可以直插天台,觉得日后攻打刘汉宏时可以用上,就扩建了一下。”
“现在驻扎在山城的将佐叫骆团,是咱们的老人,能放心的。”
听得董越这般说,董和稍微放心下来,这个时候才问道:
“叔父,你说我们以后还能有机会吗?”
董越沉吟了下,说道:
“你问的是什么机会?为陛下复仇?推翻保义军?”
“这机会是没有的。”
“此时保义军气势如虹,在略定东南后,实际上大势已成,往后无论是江西、鄂岳、福建,都可一鼓而下。”
“到时候,保义军最少都是个南朝的格局。”
“更不用说现在无论是中原还是北地,都战乱纷纷,虽说北地兵强马壮,但以保义军的实力,最后能得天下的,怕也是他了!”
“所以你觉得,以咱们现在这些残兵败勇,能推翻保义军?为陛下复仇?”
那边董和不说话了,因为他也晓得叔父说的是实情。
不过那边董越又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是存身,保全家族,却不是没机会。”
董和一下就抬起了头,带着兴奋之色。
董越指了指两面群山,说道:
“这一片大山,从浙东到福建,绵延不断。”
“别说保义军现在只是有东南,就算是有了天下,他想要在山里找到我们,那也是难上加难!”
“这里的一些村落甚至都在深山里,没有别人带领,外人是绝难寻到的。”
“是以,自古就有无数逃人、败兵隐入这片大山中,当年的越人,现在的峒獠都是这么来的。”
“现在我们带着家眷、军兵藏入深山,先去天姥山山城,待日后再寻得这样去处,富贵虽不可享,但子孙绵延不是妄想的。”
说着,董越忍不住看向了北面的大山,那里是杭州、山阴的方向,叹了一句:
“二郎啊,以后就忘掉过去吧,就当这一切是场梦!”
董和不吱声,半天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于是,山路蜿蜒,队伍到了溪口。
……
王氏等女眷坐着双轮车上,随着山路颠簸,终于在一片山环水抱的平场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溪口。
溪口地处四明山脉南翼,天台山脉北缘交汇带,可谓群山环抱,其中发源于剡界岭的剡溪,自西向东贯穿这片冲积小平原。
而董氏残军就停在了这里休整。
但溪口太小了,本就只是一处山民自发聚集交易的山场,此刻一下涌入这么多人,顿时就挤得不行。
此时,董军从明州携带来的物资连摆放的地方都没有,这会就在钱镠的弟弟,钱锜的指挥下,调度放置。
一片乱糟糟中,感恩都牙将董郓走了过来,寻到了车上休息的王氏。
其实这会队伍里的骨干,几乎都是钱、董二家的人,至于其他人,董和也不信。
董郓是董和的弟弟,这会才十八,隔着帘子,他对里面的嫂子王氏抱拳:
“嫂嫂,兄长让家眷们在溪边扎营,这样用水方便些,我们以前派了人去天姥山,想来很快就能进山了。”
王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乱糟糟的景象,心中一阵茫然。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数百辆牛车、马车挤在狭窄的山谷里,人们呼喊着、争吵着,孩子们在哭闹,牲畜在嘶鸣。
“四郎……”
王氏轻声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董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嫂嫂,天姥山还远着呢。从溪口过去,还要翻过好几座山。最快也要五六天。”
王氏沉默了。
她看着车外那些疲惫的女眷,看着她们脸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作为董和的妻子,她本该帮着安抚人心,可她什么都不会。
王氏忽然抬头,坚定道:
“四郎,你去告诉夫君,女眷这边我来管,让他专心管军务。”
董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嫂嫂。”
王氏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懂军务,不懂政事,但她至少能管好这些女人。
这是她唯一能为董和做的事。
她叫来春桃:
“去把各房的女眷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春桃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几十个女眷聚集在王氏的车前。
她们中有董和的妾室,有董和的妹妹们,钱镖的家眷们,还有那些姆娘、侍女。
王氏站在车上,看着她们。
“姐妹们!”
王氏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害怕。我也是。”
女眷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
王氏继续道:
“奉化回不去了,越州也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往前走,走到天姥山,走到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人群中几个正在哭泣的年轻女子:
“哭没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年轻的帮着年老的,身体好的帮着身体弱的。”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一个老姆娘忽然开口:
“夫人说得对。咱们董家还没倒呢!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其他女眷纷纷点头。
王氏看到她们眼中的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
“现在!”
王氏道:
“各房清点人数,清点物资。”
“把不必要的都扔掉,只带粮食、衣物和药品。”
“车不够就走路,马不够就轮流骑。我们要轻装简行,才能走得快。”
女眷们开始行动起来。
王氏跳下车,亲自帮着清点物资。
她让春桃带着几个侍女去溪边打水,让老姆娘们去照顾孩子,让年轻的女眷去整理车辆。
很快,女眷这边的秩序就建立起来了。
虽然还是乱,但至少有了章法。
直到天色将黑时,董和高兴地走了过来,还带着点醉意。
他见女眷营地这里没有生火,就吩咐点火:
“山里虫蛇多,还是要升火的。”
之后,几个牙兵就开始给女眷们起火。
这个时候,董和看着疲惫的王氏,笑道:
“夫人,不用多担心,很快就到天姥山山城了。”
看着自信满满的夫君,王氏第一次对他的话没了信心。
那些人真的会接纳我们吗?
那边董和是这么说的:
“我是这么想的,大伙都先休息,凌晨我们就出发,再往里面走,就真的进大山了。”
“到时候女眷们是没有车坐的,你们要辛苦一点,步行。”
在董和说话的空隙里,王氏忽然说了一句:
“夫君!”
“我们别去天姥山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董和愣了下,皱眉:
“说什么话?万一保义军追上来,咱们都要死。”
王氏倔强道:
“来了就死了好了!”
董和气笑了,猛地甩手:
“你说什么蠢话?我是要带着董家人活下去的!”
王氏不说话了。
她只感觉,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并不如董和想的那么好。
而当天夜里,王氏的预感应验了。
此前派往天姥山城的牙兵回来了,告诉董和,天姥山城戍将骆团拒绝放他们入城。
因为保义军已经分兵进入明州。
慈溪、奉化先后陷落。
骆团已派人去奉化,向保义军输诚投降。
得到这个消息,董和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