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五月,浙东的初夏已颇有暑意。
台州山内,赵怀安骑在马上,身后是万余衙内军,军威赫赫。
赵怀安倒不是要去攻打谁,而是要对浙东地区进行巡游
自攻破山阴后,保义军已基本平定浙东七州,为了监督各军略定地方的军纪,也为了安抚四民人心,赵怀安自四月末就从山阴出发,亲自巡视地方。
而这一次,赵怀安刚巡完明州,进入台州地方,现在的目的地是天台县的国清寺。
“父王!”
身旁的赵承嗣骑着小马并行,指着前面的群山,问道:
“前方就是天台山了。”
赵怀安点头:
“国清寺就在天台山中。那是天台宗的祖庭,智者大师开创的道场。”
“父王要去参访?”
赵承嗣问。
“正是。”
赵怀安目光深远:
“治国平天下,不仅要靠刀剑,也要靠教化。佛道二教,若能善加引导,可助我安定人心。”
队伍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天台山群峰竞秀,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溪流潺潺,不时可见樵夫、药农往来。
等至山场下,赵怀安令大军停留。
此时,阳光透过古木枝叶,在山下的平场上投下斑驳光影。
山岚徐徐,吹拂着万余武士兜鍪上的缨羽,波澜如林。
中军大纛之下,赵怀安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儿子道:
“承嗣!”
“你随我上山,还有朴大师、祖肩法师、诸先生。其余人等,在此扎营。”
“喏。”
今日虽非正式朝会,但参访佛门祖庭,无论是仪容还是排场皆不可轻慢。
先有十二名背嵬武士上前,分列左右。
这些背嵬皆选军中魁伟之士,身长八尺以上,披明光重铠,头戴凤翅兜鍪,盔顶立着翎羽。
每人腰悬金吞口横刀,左持朱漆团牌,右执丈二长戟,为开道仪仗。
然后,两名背嵬抬着胡床上来,又有人展开一卷紫绒金线绣蟒坐褥铺陈其上。
赵怀安端坐其上,由背嵬们侍候整理仪容。
先有司衣官奉上深紫圆领袍。
此袍用蜀中上等缭绫所制,色如暮霞,光照处隐现暗纹。
袍身前后各绣一条四爪金蟒,蟒首昂然,鳞甲分明,蟒身盘绕成团,间以云纹,袖口、领缘、袍摆皆以金线锁边,缀珍珠百二十颗。
更衣毕,又有司冠官奉上乌纱幞头。
此幞头以细罗为胎,外覆乌纱,两脚以铁丝撑起,长一尺二寸,如展翼之形,幞头正中镶白玉一方,雕螭龙纹。
接着,又有司衣为赵怀安绑上束腰玉带。
此带乃和田青玉所制,带板十二方,每方浮雕山水人物,带头金扣,錾“吴王”号二字。
腰间左悬金鱼袋,袋身绣海水江崖纹,内盛金鱼符;右挂鎏金狮蛮带,系羊脂玉环、金香球、错金匕首。
等赵怀安抬起脚,两个武士已经将捧着的乌皮六合靴为赵大王套好。
仪容整毕,赵怀安起身,果然是大唐尊尊一亲王!贵气逼人!
之后,又有四背嵬立刻展开手里的伞盖仪仗。
这些伞盖皆是朱红曲柄,伞面绣日月星辰,四角垂金铃,微风过处,清音悦耳,为亲王出行之盖!
伞盖前后,各有十六名背嵬执各色仪仗。
前导八人,二人执金瓜,二人执钺斧,二人执朝天镫,二人执响节。
金瓜鎏金,瓜头雕龙;钺斧包银,斧刃如月;朝天镫铜铸,镫身刻符箓;响节竹制,节上系五色丝绦。
后随八人,二人执龙虎旗,旗面赤缯,金线绣龙虎相斗;二人执清道旗,旗以皂色为底,白线绣“保义”“仁心”;二人执豹尾枪,枪头下悬豹尾;二人执梧桐杖,杖头系红缨。
再外一层,又有二十四名背嵬执乐器。
其中四人抬大鼓,鼓面绘太极;四人持铜锣,锣边刻八卦;四人捧笙,四人持箫,四人握唢呐,四人执拍板。乐官立于侧,手持红漆令旗。
这些仪仗先后出列,等小王子赵承嗣也换好青罗圆袍,腰束银带后,就有司仪官高唱:
“起驾!”
于是,鼓乐齐鸣,先奏《将军令》,再转《太平乐》。
大鼓三通,铜锣九响,笙箫和鸣,唢呐高亢。
最后,便是万余武士齐齐呼吼:
“威武!”
在这震荡山谷的威武中,赵怀安携王子及诸幕僚、僧道迈步上山。
……
从平场到国清寺山门,有三里山路。
赵怀安并未乘步辇,而是步行前往,以示敬意。
这会,山路早已肃清。
每隔十步,便有衙内军士持戟肃立。
这些军士皆披绛色战袍,内衣明光铠,头戴范阳笠遮阳,腰佩横刀。
见王驾至,皆垂首躬身,不敢仰视。
行至丰干桥前,赵怀安停步。
此桥古朴,桥身以青石砌成,拱如半月。
桥下剡溪潺潺,水清见底。桥头立一石碑,碑身已泛青苔。
赵怀安走近细观,碑文隶书,字迹遒劲:
“天台山水,法华道场。一行至此,观星测象。山河有数,天地有常。佛法无量,历算有章。开元十五年,僧一行留。”
在这里,早有国清寺的僧众列队迎接。
为首四僧,皆眉目清朗,气度从容,见吴王华贵仪仗便晓得这位吴王将视察国清寺看得非常重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随后一名身着红色袈裟、身高八尺的法僧上前,对赵怀安合掌恭敬道:
“贫僧清竦,见过大王。”
他的身后,另外三名法僧,也上前行礼:
“贫僧敬林、慧疑、常操,见过大王。”
赵怀安也笑着拱手,非常客气:
“几位大师,是我赵大叨扰了。”
“佛门清净地,被我弄得这般喧闹,佛祖不会怪罪吧。”
为首的清竦法僧有机辩,连忙回道:
“大王言重了。佛门虽清净,却也需轮转。”
“大王率王师平定浙东,救民水火,此乃大功德。今日驾临敝寺,如菩萨现世,护持正法,佛祖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清竦声音清朗,言辞得体,既恭维了赵怀安,又不失佛门气度。
赵怀安闻言大笑:
“好个‘菩萨现世’!清竦大师果然机辩。”
“不过赵某今日来,不是要做菩萨的,而是要做学生。还望诸位大师不吝赐教。”
说完,赵怀安指着旁边的石刻,好奇问道:
“清竦大师,这位一行禅师是何许人也?”
不是赵怀安忽然好奇,而是他实与这国清寺有些渊源。
在后世的时候,他就曾驱车来此,在这里就见过一方石刻。
只是当时上面所刻的是:“一行到此水西流”七字。
而现在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他再次来这国清寺,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真有梦幻之感。
那清竦没想到这位吴王会对一行禅师感兴趣,忙合十行礼,目光澄澈,朗声道:
“回大王,一行禅师俗名张遂,乃邢州巨鹿人。”
“早年出家,后从善无畏、金刚智二师学密法。”
“其人博学,通天文历算,曾制《大衍历》,当时为求教历法难题,禅师专程前来我寺,向寺中高僧达真法师请教。”
“而传说他抵达当日,寺前东涧溪水暴涨,竟倒流西涧,出现‘水西流’之奇观。”
赵怀安恍然,说了句:
“没想到贵寺也擅天文算法。”
说完,他回头看向随行的李袭吉,笑道:
“袭吉,看来你与一行禅师,可算同道中人。”
李袭吉连忙躬身:
“大王过誉。一行禅师乃前辈高人,袭吉岂敢相提并论。”
赵怀安笑笑,随后对清竦说道:
“我这僚臣也擅天文,到时候还望贵寺高僧不吝赐教。”
一众法师连忙行礼:
“谨遵王命。”
赵怀安摆了摆手,示意和尚们不用多礼,然后便看向眼前的国清寺。
只见国清寺山门虽不宏大,却自有一种庄严气象。
山门为单檐歇山顶,覆黑瓦,檐角如翼舒展。
门额悬匾,上书“国清寺”三字,笔力沉雄,据传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所书。
门两侧围墙土黄,墙面斑驳,爬满薜荔;墙头黑瓦如鳞,瓦当刻莲花纹。
这种质朴色调,与后世朱墙金瓦的寺院截然不同。
赵怀安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唐代寺院。
“大师,国清寺的建筑风格,似乎与中原佛寺有所不同?”
清竦微笑道:
“大王慧眼。国清寺乃智者大师按《法华经》意境所建,讲究‘山水即道场’。殿宇不求宏大,但求与山水相融。”
“大王此时所见这屋檐的弧度、斗拱的样式,皆取法自然。”
赵怀安仔细打量。
确实,国清寺的建筑风格,与他后世在日本京都、奈良所见颇为相似,屋檐舒展如翼,斗拱简洁有力,整体透着一种质朴而深邃的美感。
原来,后世日本寺院的那种“唐风”,其实正是唐代天台宗的建筑风格。
是日本遣唐使、留学僧将这种风格带回了日本,而非日本独创。
“有意思。”
赵怀安喃喃道:
“这才是真正的唐风。”
清竦引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