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非等闲之辈,在民壮中很有威望,如能得他帮助,必能帮助我军转移伤员。”
“喏!”
……
当黑郎找到葛从周时,他正在指挥民夫掩埋尸体。
“老葛。”
“我们都将有请。”
“有个大买卖。”
葛从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身边的伴当们交代了几句,便随黑郎来到中军帐。
傅彤已等候多时。
“葛团头,请坐。”
傅彤亲自为他倒了一碗水。
葛从周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问:
“都将找小人,可是为转移伤员之事?”
傅彤一愣:
“你如何得知?”
葛从周抿了下嘴,说道:
“都将大胜之后,不庆功,不清点战利品,反而紧急清点伤员、物资,这明显是要转移。”
傅彤没有反驳,承认道:
“葛团头果然不是寻常人。”
葛从周摆摆手:
“乱世苟活之人罢了,都将有话直说。”
傅彤正色道:
“既如此,我也不瞒你。”
“我军现得调令,需紧急向海州朐山港转移。”
“但营中重伤员二百余人,行动不便。”
“我想重金招募民壮,协助搬运伤员。”
“若愿随我们转移伤员,每人赏钱十贯,事成后再加十贯。”
这前后一共二十贯,是这些民壮不吃不喝两三年才能挣到的,要是中间再找不到活,时间还要再拉长几年。
可以说,别说是担着保义军伤员穿越徐州军阵线了,就是买他们命都是足够的。
其实,在别的军队中,别说给钱了,直接将刀一拔,这些民壮不干也得干。
所以,葛从周沉默片刻,问:
“都将为何不找徐州军帮忙?”
傅彤直接坦言:
“徐州军,我们信不过。”
葛从周点头:
“明白了。那都将信得过小人?”
傅彤直视他的眼睛:
“我信得过你的本事,也信得过你的为人。”
“昨日烟攻之计,若非你献策,此战胜负难料。这份情,傅某记在心里。”
葛从周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起身,抱拳:
“承蒙都将信任。此事,小人接了。”
“你……答应了?”
傅彤有些意外。
二十贯钱虽不少,但带着伤员穿越敌境,风险极大。
而且这明显就是自绝于徐州军,他隐晦表达的意思,这老葛应该是听得懂的。
没想到,他竟犹豫都没犹豫,就接下了。
只见葛从周淡淡道:
“小人虽是一介草民,但也知忠义二字。”
“都将不弃伤员,是为义;信重小人,是为诚。”
“如此主将,值得追随。更何况……”
他顿了顿,说道:
“小人这数月在保义军中,晓得你们不一样。”
“如不是你们把我们民壮也当个人,小人又能有甚本事,说动兄弟们上前线烧烟?”
傅彤心中一动:
“葛团头若愿随我军南下,傅某必向大王举荐,绝不埋没英才。”
葛从周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道:
“事不宜迟,小人这就去召集民壮。”
“随小的一并卖力气的,有四百余人,皆可靠。”
“只是……需要都将先支一部分赏钱,安顿家小。”
“好!”
傅彤当即对梅籍道:
“梅书记,支四千贯钱给葛团头,作为安家费。”
“得令。”
这四千贯算是他们营中全部资财了,现在全都给了这些民夫。
而这份爽快也让葛从周没了顾虑,他早有心投靠保义军,但他身边的这些卖力气的伴当们,都是苦命人,需要这笔钱。
于是,他直接抱拳:
“都将豪气,小人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离去。
……
当夜,卧虎山营地灯火通明。
所有能行动的保义军武士都在忙碌,打包物资、检查兵器、喂养马匹、准备担架。
重伤员被小心地固定在简易担架上,轻伤员互相搀扶,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葛从周果然有本事,不到两个时辰,就召集了四百民壮。
这些人已经将十贯铜钱埋在了自己标记的地方,打算回来后再取。
毕竟一贯钱是一千文,重量将近七斤,那十贯就是七十斤,他们要是随身携带的话,那也别说抬担架了。
在重金的激励下,尤其是保义军的确待他们不错,这些人的士气非常高。
看来,什么时候,都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时间到了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傅彤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卧虎山。
这里埋葬着四百七十四名保义军兄弟,也埋葬着两千六百名淄青军。
他们前都督左、前二都的荣耀都留在这里。
最后,傅彤挥手下令:
“出发。”
四百民壮抬着二百多重伤员,走在队伍中间。
六百轻伤员和还能战的士卒,护卫两侧。
侯瓒率五十骑在前开路,傅彤率牙兵队断后。
队伍如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小道。
遇到村庄绕行,遇到河流涉渡。
在本地民壮和黑衣社的导引下,他们选择好路,借着月光行军。
等到天蒙蒙亮时,队伍已走出十里。
……
与此同时,徐州军大营。
陈璠一夜未眠,正在帐中反复思量,思考下一步战事的布置。
突然,牙兵来报:
“大帅,彭城来使到了。”
陈璠抬头:
“谁?”
“押衙管荥,说是奉时丛郎君之命而来。”
陈璠心中一凛。
时丛是时溥的侄子,也是徐州军中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一向主张与宣武军结盟,对抗保义军。
此人此时派心腹前来,必有要事。
“带他进来。”
管荥是个三十多岁的武人,短小精悍。
他进帐后,也不寒暄,直接掏出一枚符节:
“陈帅,职部奉命前来,特来传令。”
陈璠接过符节查看,确定是时溥的印信,遂问道:
“什么命令?”
管荥压低声音:
“请陈帅立即扣押军中的保义军,尤其是傅彤、张劼等将领。”
“如今保义军集兵楚州,意在攻我!”
“此军处于我军心腹之地,必须提前拿下!”
“而有这些人作为人质,赵怀安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陈璠脸色大变:
“扣押保义军?这是大王的命令?”
管荥微微一笑:
“符节在此,大帅还怀疑什么?”
“实不相瞒,大王虽未明说,但默许此事。”
“如今保义军略定东南,再这样下去,我徐州人就要仰他鼻息!”
“到那时,江淮人都要骑在我们头上,你我就算是求一富家翁不可得。”
陈璠心中翻江倒海。
他当然知道保义军的威胁。
昨日傅彤携旗入营,气夺三军,已让他深刻感受到这支军队的可怕。
若真让赵怀安统一江淮,下一个目标必是徐州。
但扣押傅彤?
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那就是与保义军彻底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在他看来,那朱温根本不可信,与他联盟而弃保义军,实为不智。
更不用说,此刻他们要是和保义军决裂,那就是腹背受敌。
只有真正背靠吴藩,他们徐州才能打赢北面的当年淄青镇的老三藩。
其实他不止一次向时溥上书过,但他一直忙于前线事,一直没时间回彭城,向时溥晓以利害。
那时他还觉得时溥应该也不会同意的,却没想到,现在就要拿人家保义军的人了。
这不仅不智,还不义啊!
而那边,管荥还在催促:
“大帅还在犹豫什么?”
“现在不是我们要和保义军如何,而是保义军陈兵楚州,要对我军下手!”
“如今我军主力全在北线,一旦让保义军突破淮水,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拿下这些保义军,才能避开这场战争。”
说着,管荥压在帅案上,对陈璠激动道:
“大帅,我们是为了避免战争,而不是发起战争!”
“不要再犹豫了!”
“这是大王的命令!”
但这个时候,陈璠还咬牙坚持:
“让我出兵可以,但我需要大王的亲笔手令。”
管荥脸色难看:
“大帅这是不信我?这等事如何能落于文字?”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哨骑冲入帐中,单膝跪地:
“大帅,卧虎山保义军……连夜撤退了!”
“什么?”
陈璠霍然起身。
“今晨发现,卧虎山营地已空无一人。”
“看痕迹,他们是向东南方向去了,至少走了两个时辰!”
此时,一旁的管荥急声喊道:
“大帅!还犹豫什么!”
“这些保义军必然是得了消息,现在就要跑!”
“那赵怀安必然是要对我徐州下手了!”
“他要背盟!”
“必须派兵追击!绝不能让他们逃回江淮!”
陈璠拳头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犹豫不定。
这事太急了,也太大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这个时候,管荥已经彻底不忍耐了,直接举起时溥的符节,大斥:
“陈璠听令!”
“符节在此,军令如山!你若抗命,可知道后果!”
陈璠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李师悦!王敬荛!”
“末将在!”
军帐下,两名将领应声出列。
“你二人率三千步骑,立即追击保义军残部。记住,尽量生擒傅彤等人!”
“得令!”
于是,三刻后,两支兵马迅速集结,冲出大营,向东南方向追去。
徐州与保义军之间是立过血盟的,可在这人心惑乱的乱世中,却连两年都没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