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彤盯着西面地平线上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心沉到了谷底。
“巨鹿郡王”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甲红袍的时溥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在数千精锐牙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
他身后,旌旗如林,刀槊指日,至少两万的大军在与王敬荛的三千人合兵一处后,缓缓在沂水和沭水之间的两河之地列阵展开。
此时的傅彤完全弄不懂。
甚至觉得眼前一幕都有点让他发笑。
对他傅彤这千余兵马,何至于徐州发如此大兵,何至于时溥竟不惜以郡王之尊亲征?
他傅彤都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但傅彤却也是笑不出,因为如果刚刚还能有突围的可能,那么被至少两万大军包围在沭水西岸这片狭长滩地,那就是十死无生。
此时,在傅彤一旁的梅籍声音发颤:
“都将!”
“我们……怎么办?”
傅彤没有回答。
他环视四周,是数不清的兵马,无数面旗帜和烟尘早就将他们包围。
他们已在绝境,又能回答什么呢?
但傅彤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本来就是要死的,到底是死在三千人的刀下,还是死在两万人的马蹄下,又有何区别呢?
甚至,后者也许是更壮烈吧!
于是,傅彤声音嘶哑:
“传令!”
“全军收缩,结圆阵!”
“将辎车连接成营,架起步槊,弓弩居中。”
“今日就在这沭水边,杀个轰轰烈烈!”
“大王必会为我们复仇!”
“得令!”
命令传达,保义军迅速收缩,结成紧密的圆阵。
重伤员被安置在阵心,轻伤员持刀持槊,围在外围。
虽然人人带伤,但越是这样的绝境,反而将淮人心中那种“不服周”的血勇激发出来了!
但徐州军接下来的举动,直接超出了傅彤的理解。
那些徐州军在完成列阵后,竟然派出了一支车队,直接送来了水和食物。
那些人打着旗,推着车,喊着:
“不要射箭!”
“我家大王让我们来送水。”
送水?
两万大军围困,不进攻,反而送水送粮?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以说,自这时溥来后,傅彤就有太多的疑惑了。
此时,旁边的骑将侯瓒低声道:
“都将,小心有诈。”
“必是想下药麻翻我们!”
傅彤点头,对黑郎道:
“你去,带几个人,检查一下。”
黑郎领命,带了五名牙兵,小心翼翼靠近车队。
推车的徐州军牙兵见他们过来,连忙停下,为首一个队将抱拳道:
“保义军的兄弟,别误会。”
“我家大王晓得你们又渴又饿,特命我们送来清水和干粮。绝无恶意。”
黑郎警惕地检查了水车和粮车,确实是清水,面饼和肉干。
他又抽了些清水和食物,自己先用,可半天也没见反应,这才疑惑问道:
“你们徐州人都这样的吗?”
“刚刚还大兵围咱们,要活捉咱们!现在你家大王来了,又来送水了。”
“到底想搞啥?痛快点!”
那牙将哼道:
“问那么多干甚?这都是俺家大王和你家大王那个身份的事,咱们有甚好问的?”
“上头要打,俺们就打你们!上头要俺们送水来,俺们就来送!”
“你问俺这些,俺去问谁?”
“俺们从彭城开拔到这里,一路没歇,就为了堵你们?俺们还一肚子气呢!”
黑郎听了这些,摇头无语,也不说个谢谢,带着兄弟们就将独轮车推回了阵内,然后他就对傅彤禀报了这些原话,最后说了句:
“都将,水和食物都没问题,而且看那些赶来的徐州军,他们也不晓得作甚,但应该不是来追杀咱们的。”
傅彤感觉自己脑子是真不够用了。
这时溥到底想干什么?围而不攻,反而送水送粮,这是要劝降?
可若是劝降,为何不派使者来谈?
但人家送了,他就敢吃!给他们徐州军卖了半年命,最后还被堵在这里晒了半天,吃他点米怎么了?
他就吃了!
傅彤一招手,喊道:
“吃!”
“让兄弟们喝水吃饭。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得令!”
水和食物被分发下去,重伤员们最先得了清水,轻伤员们啃着面饼,士气比刚刚还强了些。
傅彤也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液体润过干裂的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望向徐州军阵中。
那边,巨大的华盖依旧伫立在阵内,那边应该就是时溥的位置了,也不晓得搞什么。
不过人家既然不打,他也不是脑子热,就要玩命,活一会是一会。
当然,想要他们投降,那做梦!
于是,傅彤让大伙也支起帐篷,就这样和对面的徐州军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酷热难当。
徐州军依旧围而不攻,只是静静列阵,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边,保义军士卒们吃饱喝足,体力稍复,但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此时杨茂已经醒来,这会脸上肿得老高,对外围的徐州军指指点点:
“都将,咱们就这样一直耗着?”
“要不我再去找那个王铁枪,干他一次!”
“刚刚我轻敌了,再来就看我弄不弄他吧!”
傅彤无语,但还是要劝,可话还没开口,东面突然传来异动!
起初很轻微,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那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声音的、磅礴如海潮般的轰鸣!
“咚!咚!咚!”
战鼓如雷,由远及近。
“呜~呜~~~呜~~~~”
号角长鸣,穿透云霄。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如大地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徐州军。
原先还看向西边的傅彤猛地转头,望向沭水东岸。
烈日下,漫天的烟尘卷起,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首先出现的,是旗帜。
无数面各色旗帜,在热风中猎猎招展,遮天蔽日,令人目眩神迷。
而最前方,是一面巨纛。
高两丈五尺,宽一丈二尺,猩红底色上绣着三个斗大的鎏金大字:
“呼保义”!
字迹遒劲如龙,在烈日下金光灿灿,仿佛燃烧的火焰。
纛杆顶端,是一尊鎏金龙头,龙口衔环,环下悬着九条赤色流苏,随风飘舞。
然后又是一面日月同辉旗,此旗同样高两丈五尺,玄黑底色,中央绣着一轮金日与一弯银月,日月交辉,周围环绕着九重浪涛纹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