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背后,恐怕少不了王府的夫人们的支持。
……
家眷们领了粥,有的进寺烧香,有的在广场边歇脚。王
潮这些武夫们不便进殿,就聚在寺外一株老槐树下闲聊。
孙大膀子搓着手道:
“这瓦官寺如今可真是气派。”
“我听说,咱们吴藩治下的寺里的田产、放贷的营生,都被王府收管了,如今就靠香火钱和王府补贴过日子。”
“就这样,还能熬这么多粥施舍,不容易。”
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以前这些寺庙,靠放僧债盘剥百姓,利钱高得吓人。如今大王立了规矩,只准光大钱行放贷,利息有定数,寺庙这碗饭算是断了。”
林仁翰插嘴:
“断了也好!那些和尚放贷,比地头土豪还狠!”
“十多年前吧,我有个堂兄,借了寺里两贯钱,利滚利还了五年都没还清,最后把田都抵了。”
“现在咱们保义军有自己的光大钱行,利息公道,还能存钱生利,哪不比寺庙好?”
说着,林仁翰望向王潮,问道:
“老王,你的军饷是放家里,还是存钱行了?”
众人目光都看向王潮。
王潮笑了笑:
“留一部分家用,大部分存钱行了,比放家里强。再说,钱行是王府开的,咱们不支持大王,谁支持!”
孙大膀子羡慕道:
“还是王都头阔气,一家三兄弟都是都头、营官。”
“俺那点饷银,刚够养家,存不了几个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光大钱行真是好玩意儿,咱们当兵的,脑袋别裤腰带上,哪天死了,存在钱行的钱还能留给家里,有凭有据,不怕被人吞了。”
这话勾起众人心事。
乱世当兵,谁不是把脑袋拴在刀把上?能有个稳妥地方存钱,让家里人有条后路,比什么都强。
正聊着,有个胖子武士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没?最近院里的参谋们,天天点灯熬油,地图铺了一屋子。”
“连宫里的大师傅都抽了一批过去,日夜做饭,怕是要打大仗了!”
气氛顿时一紧。
王审知年轻,忍不住问:
“打哪儿?福建?江西?还是鄂岳?”
有人分析:
“我看是江西!那李罕之在江西现在可不得了,再让他弄下去,江西都得是他的,大王能忍得了他?该收拾了。”
有人却摇头:
“也未必!鄂州那杜洪虽然投了咱们,但根基不稳,周边全都是强人势力,再加上北面的赵德湮频频犯他,说不准咱们就是要去打鄂岳,彻底平定长江。”
林仁翰却道:
“要我说,没准打福建呢!”
“其他地方都是触一发而动全身!就福建偏居,弄他们影响最小。”
“而且现在不是山道也挖差不多了吗?如今打福建,正是时候!”
王潮对此无感,随口说了句:
“打哪儿,得看大王的意思。”
“咱们当兵的,听令就是。咱想的是,这次军务要是有咱就好了!”
众人点头。
乱世之中,打仗是常事,也是晋升之阶。谁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
闲话间,已近巳时。
寺前人群渐渐散去,家眷们也都烧完香出来,王母心满意足,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三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皆着锦衣,外罩猩红斗篷,背插认旗,正是吴王宫直属的背嵬亲军。
马蹄在寺前广场骤停,为首一名年轻背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
“王潮都将何在?”
王潮心头一跳,连忙上前:
“末将在!”
背嵬拱手行礼:
“奉大王令,召王都将即刻入宫,文华殿奏对。”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周围顿时一静。
林仁翰、孙大膀子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
王审邽、王审知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大兄。
王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末将领命。敢问……可知何事?”
背嵬摇头:
“末将只负责传令。王都头,请速速更衣,随我入宫。”
王潮点头,转身对家人道:
“老二、老三,你们陪娘回家。我去去就回。”
王母抓住儿子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潮儿,小心……”
王潮拍拍母亲的手背,笑道:
“娘,没事。大王召见,必是好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
腊八节突然召见,还是文华殿奏对,那是大王与重臣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自己一个都头,何德何能?
他匆匆到马车边,换上随身带的武官常服,绛红袍,牛皮带,幞头端正。
又对两个弟弟叮嘱几句,这才翻身上了背嵬带来的备用马。
四骑绝尘而去。
广场上,众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林仁翰咂咂嘴,语气复杂:
“文华殿奏对……王兄弟这是要起飞了啊。”
胖子武士眼睛都直了:
“可不是嘛!咱们还在这儿陪老娘接粥,人家已经进宫见大王了。这差距……”
孙大膀子则是酸溜溜道:
“王潮兄弟本事是有的,在军中大家都晓得他能力,如今得大王青眼,也是该着的。”
只是有人却道:
“起飞是好事,可也得看是啥事。万一是棘手的差事,搞不好……”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乱世之中,机遇与风险并存,大王突然召见,未必全是好事。
王审邽、王审知瞪了那人一眼,但没说话,而是望着大兄消失的方向,心中既骄傲又忐忑。
而那边王母也听到了,只是双手合十,对着瓦官寺方向低声念佛:
“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保佑大王安康,保佑这世道……早点太平吧。”
……
背嵬马蹄声远去,广场上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王审邽、王审知陪着母亲,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进了瓦官寺。
老太太心里不安,想再给儿子求支签,添盏灯。
大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正中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金身庄严,两侧罗汉、菩萨肃立。
一旁,顾恺之所画的维摩诘像,法相庄严。
已有不少百姓在跪拜祈福,低声念诵。
王母请了三炷香,在佛前跪下,虔诚叩拜:
“佛祖保佑,信女王董氏,今日携子接粥,感恩佛恩。”
“今长子王潮蒙大王召见,吉凶未卜,恳求佛祖护佑,让他平安顺遂,为国效力,不负大王知遇……”
王审邽、王审知也在一旁跪下,默默祈祷。
他们虽不信佛,但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听着母亲低声的祈求,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敬畏与期盼。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刀剑能杀人,却保不了平安;权势能得利,却换不来心安。
唯有在这佛前片刻的宁静,在这袅袅香烟中,人能暂时放下恐惧,寄托希望。
王母求了支签,是中上签,解签的僧人说:
“鹏程万里,虽有风波,终达彼岸。”
老太太这才稍稍安心,又添了一盏长明灯,捐了些香油钱。
出寺时,已近午时。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瓦官寺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寺前广场已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僧人在收拾锅灶。
王审知忽然道:
“二哥,你说大兄这次……会不会受重用?”
王审邽沉默片刻,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肯定是好事!”
“但就和刚刚那人说的一样,这是好事,但要是咱们不争气,那就是坏事。”
王审知重重点头:
“没事,咱们三兄弟一条心,一定光宗耀祖!”
王母听着,眼眶微红,却强笑道:
“好,好……你们兄弟齐心,娘就放心了。光宗耀祖这种事情,娘不想的。”
一家人登上马车,缓缓驶离乌衣巷。
车外,金陵城的腊八节正热闹着。
街上有孩童放鞭炮,这种会响的鞭炮也是才出现,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们都是一惊一乍的。
沿寺庙附近,还有数不清的货郎在叫卖,他们给寺里交了个摊位钱,就能在这里摆摊了。
寺庙的钟声还在隐约回荡,粥香似乎还未散尽。
这是吴藩金陵,又一个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