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哈哈一笑,竟同样作揖下拜!
敬此大宏愿!
……
经筵终于结束了,郑虔、王溥行礼退出。
赵怀安独坐御案后,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心中那份因工司贪腐、吏治积弊而生的烦躁,稍稍平息。
读书明理,确能让人心境开阔,看得更远。
片刻后,他收敛思绪,对侍立一旁的记注官道:
“传王潮。”
……
片刻后,殿外金吾入内,躬身禀报:
“大王,胜捷都都头王潮已在殿外候旨。”
“宣。”
殿外,廊庑下,王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文华殿正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此心境踏入此地。
殿宇高阔,梁柱森然,御案后那位身着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吴王,正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那份沉静的气度,只让他心生敬畏。
王潮趋前数步,双膝跪地:
“末将王潮,叩见大王。”
“平身。”
赵怀安声音平和:
“赐座。”
一名女官搬来绣墩,放在御案下首右侧。
王潮谢恩,侧身坐下,只敢坐半边。
“今日腊八,本不该扰你天伦。”
赵怀安开门见山:
“然有一事,我思之再三,需听听你的见解。”
“大王垂询,末将必竭诚以对。”
赵怀安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这是包含福建在内的山川形势图。
赵怀安问:
“你对如今福建局势,有何看法?”
王潮一愣,他是固始人,大王为何问他福建的事,不过他是有大志向的,对于后面的战事是有自己看法的。
而机会也从来都是给有准备之人的。
如果王潮一问三不知,这机会就不是他的,但福建,王潮真下过功夫。
王潮一边脑子飞速转动,一边斟酌词句:
“回大王,如今福建,可谓四分五裂,乱象丛生。”
他结合军中书堂的参谋们的观点,还有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道:
“能代表福建势力的实为两股。”
“一为福建观察使,陈岩。”
“此人建州人,以九龙军起家,军纪较严,名义上统辖全闽,但实际上只有福州一地,对偏远州郡控制力弱,眼下正忙于整合内部、镇压不服。”
“二为泉州刺史廖彦若,此人的确为朝廷任命的刺史,但其行径残暴贪虐,横征暴敛,泉州百姓苦不堪言,民心尽失。”
“此人虽据泉州,但外无强援,内失人心,如朽木将倾。”
“而除了两官面上的,各地又有豪强。”
“建州、汀州一带,峒酋、洞主林立,拥兵自保,不服官府。尤其汀州钟氏等土著大姓,占山为王,时有叛乱。这些势力,平时自治,官府来剿则退入深山,难以根除。”
“另外福建沿海诸岛又有海盗蛮夷,向来猖獗。”
“彼辈拥兵船,割据海上,且因有船,流动性强,时而劫掠,时而受招安,目下多独立于陈岩之外。”
王潮总结道:
“总而言之,福建看似有陈岩这个观察使,实则政令不出福州。泉州廖彦若暴虐失民心,建、汀豪强割据,沿海海盗横行。乱局之中,百姓困苦,渴望安定。”
赵怀安静静听着,待王潮说完,他抬眼问道:
“若孤让你带兵攻福建,你有何方略?需兵几何?”
一句话,让王潮心跳如鼓,但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镇定,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他起身,在得到赵怀安颔首允许后,开始在地图上奏画:
“末将以为,攻福建,当分三步,速战速决,避免陷入泥潭。”
“第一步,直取泉州。”
“廖彦若暴虐,民心尽失,我军吊民伐罪,事半功倍。”
“且泉州富庶,得之可为基地,其地临海,得之可控海路。”
“第二步,令福州陈岩入金陵听调。”
“我吴藩本就提调东南诸道兵马,福州陈岩理应入我藩听调。”
“若陈岩识时务,或可许其保留观察使虚名,实则养于金陵。”
“若其不来!待我海路取下泉州后,挟新胜之威,水陆并进,迫其就范。”
“陈岩虽有些实力,但内忧外患,不能当我军一击!”
“第三步,平定建、汀、漳。此三地,豪强、海盗盘踞,地形复杂,不宜强攻。当以抚为主,剿为次。”
王潮最后抱拳:
“大王,臣不敢大言!”
“臣只需本部千人,加上精兵三千,再有海军之助,从金陵登船,沿海岸南下,直扑泉州!”
“三月可定全闽!”
说完,他退回绣墩,垂首静候,后背已隐隐出汗。
赵怀安思考着,良久,缓缓开口:
“方略清晰,有理有据。尤其直取泉州、吊民伐罪之论,颇合我意。”
王潮心中一松。
但赵怀安话锋一转:
“然,用兵非狮子搏兔不可!”
“如你可以,我岂不舍得大军付你?”
赵怀安顿了顿,看着王潮:
“你且退下,今日所言,勿对外人提起。回去后,可细思福建治理之策,若有心得,可密奏于我。”
“末将领命!”
王潮起身,躬身行礼。
“去吧。”
王潮再拜,倒退数步,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下,他才发觉,后背内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还是被金吾引导着,王潮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不是王潮非好汉,只因心在利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