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军院只是本能觉得这事没毛病,不合格的到了军中岂不就是害群之马吗?
但当报告送到赵怀安手上后,赵怀安却否掉了。
这些训练军官很多都已经远离一线战事很久了,有时候都忘了战场到底是什么!军队到底是什么!
只要军风建设合格,再刺头散漫的兵都能给他练出来!
更不用说,在战场上,死生之地,勇气甚至比平时你选兵、练兵更重要!
而勇气怎么来?全看带兵将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除了这些真实战场的因素,赵怀安更考虑的是减少地方隐患。
保义军实行的是募兵制,也就是说,这些新军全部都是自愿加入保义军的,而且保义军的招兵标准都是公开的,所以这些人也基本是自信能加入的。
如果一开始选兵的时候,就没选上,那是标准没达到,只能怪自己。
可要是在大营被刷下去,这些人怪谁?只会怨保义军。
而且,凡有本事者,多好面。
他们这些地方上选上来的新兵,本来负有宗族、乡里期待,高高兴兴来参加集训!
现在被刷下去,这些人哪里受得了?
这些人一旦有了怨愤之心,必为地方乱源!
所以赵怀安无论是考虑真实战场需要,还是为了稳定地方,都驳掉了练军的请求。
此后,练军训练的新军没有一人裁归地方。
……
甲字校场,位于狮子山南麓,是最大的一处训练场,专用于新军体能、队列基础训练。
此刻,校场上黑压压一片,大概有三千名新军在这里,其余两千则分布在其他几个训练场。
三千人按照营为单位,两百人分十列站立,横平竖直,黑压压一片。
点卯官唱名完毕,练军教头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今日半月考核!十里越野!规矩照旧!”
“以队为单位,集体完成,最后三个队,全队午食减半!”
“中途掉队、作弊者,杖十!听清楚了?”
“清楚!”
三千人齐吼,声震山谷。
“出发!”
令旗挥下,三千人如开闸洪水,涌出校场,沿着预设的环形路线开始跑。
他们将要从校场出发,绕营区外围,经后山小路,途经爬坡,下坡,再折返校场,差不多两个来回。
此刻,这些新兵并没有全副武装,只是穿着三十斤的甲胄,开始跑。
三十斤负重十里越野,这就是这些新军每半月考核一次的内容。
在保义军中,跑步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科目,没有之一。
无论是后世还是现在,军队最重要的就是机动能力和耐力。
能在战机到来时,率军奔行,还能在最短时间投入战斗,那就能赢得战争!
更不用说,即便是临阵对线,耐力也是军队获胜最重要的。
而保义军的团队拉练不仅考体力,考意志、更考集体荣誉感!
目标、分营,奖惩,就是培养集体荣誉感的手段!
但负重跑,其实对于不同地方的新兵,难度是不一样的。
此时,三千新军和其他训练场汇合来的两千新军,一共五千人,统一穿着三十斤的训练皮甲,操着不同的口音,在冬日的寒风中奋力奔跑。
最初的一里,队伍尚能保持整齐,脚步声“咚咚”作响,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山道中如雾如云。
但两里之后,差距便开始显现。
淮西兵,尤其是光州、寿州的山民子弟,步履稳健,呼吸深长。
他们自幼在山地劳作,负重攀爬是家常便饭,这三十斤甲、十里路,对他们而言虽不轻松,却也远未到极限。
庐州、濠州的平原农家子,耐力出众,虽爆发力不如山民,但胜在持久,跑起来丝毫不停。
而宣歙兵和浙东处、衢、婺的山地兵,也同样展现出惊人的体能和耐力,总能是各营中的领跑者。
真正苦的是来自扬州、苏州等富庶州的子弟。
这些人的确在体能上有短板,能被选上来,也是矮子中拔高个,即便已经有三个月的训练了,从负重三十斤跑六里,到跑十里,这难度的确不小。
但在军中三个月,这些人学会的就是熬!
作为以队为单位奖惩,他们的成绩是团队成绩,所以即便已经脸色发白了,依旧咬牙坚持。
而这些新兵同吃同住同训练,虽然才三个月,但已经凝聚出了袍泽情。
军中规定,他人不允许帮背负装备,一经发现,视为作弊。
但帮助从来不只有分担,更有鼓励!
此刻,各营中的淮西或者宣歙新兵作为骨干,此时便发挥作用。
他们见同队有人支撑不住,便开始放缓脚步,低声鼓励。
这种团队考核,一人掉队,全队受累。
为了成绩,为了集体荣誉,谁也不敢放弃。
想做独龙?在保义军中就没这个培养土壤!
军队就培养集体主义!集体精神!
……
此刻,各新兵中的带队队头,都跑在队伍外侧,吼声如雷:
“跟上!别掉队!跑完后,今日吃肉!”
这些队头都是各军选出的老军,专门用来带队训练的教头,他们也在和这些新兵一起跑。
“互相照应!拉一把!咱们队不能垫底!”
“坚持!最后三里!冲过去就有肉吃!”
新兵们互相打气,尽管声音已因疲惫而嘶哑。
十里越野,不仅考验个人体能,更考验意志、纪律和团队精神。
这正是赵怀安设计此考核的深意。
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袍泽之间的信任、扶持,是整个队伍共进退、同生死的凝聚力。
当队伍折返,进入最后一段平路冲刺时,校场已在望。
鼓声“咚咚”擂响,为归来的队伍助威。
练军团练使鲜于岳已经亲自站在了营门前的望楼上,看着这些气喘吁吁的新兵。
领先的队伍开始加速,队形虽有些散,但气势如虹。
落后的队伍也在拼命追赶,哪怕多超一人,中午还能吃到肉。
望楼上,鲜于岳俯瞰着这沸腾的场面,身边还站着一人,赫然是前胜捷都都头,现福建招讨使的王潮。
鲜于岳指着队伍,对王潮道:
“王招讨,你看!”
“淮西兵整体领先,但宣歙兵有几个尖子冲在最前。浙东兵队形保持最好,扬州、润州兵……唉,还是弱了些。”
王潮点头:
“不过扬州、润州兵也有长处。昨日我看他们操作弩机,又快又准,浙东兵反倒粗手笨脚。”
“正是此理。”
鲜于岳道:
“所以大王才要兼收并蓄。跑步不行,可以练;但有些天赋,是练不出来的。”
终于,最后一队踉跄着冲过终点线。
五千人瘫倒一片,校场上满是粗重的喘息声,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有人弯腰干呕,但无人敢躺平!
因为军官的吼声立刻响起:
“起来!列队!谁躺谁加跑五里!”
新兵们挣扎着站起来,重新列队,尽管双腿发抖,但腰背挺直。
这就是训练的效果,将服从刻进本能。
各营队的教头立刻开始宣布成绩:
“甲三队,第一;乙七队,第二;丙五队,第三……戊二队、己九队、庚四队,末三名,午食减半!”
被点名的三个队,军士们面露苦色,但无人抱怨,只是把牙咬得更紧。
即便只有三个月,军中之法度森严,就已经烙印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这些人,甚至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在背军法条例。
讲恩情?讲义气?军中的这些老军们,会用正踹和棍子让他们明白!
大王是他们最严厉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