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说他心是错的吗?要为江西百姓复仇!也有为自己雪耻!”
“说明这人有底线,有操守!更要脸面!”
“但他办的事呢?”
“轻敌冒进,中了杨师厚的埋伏,被困丰城,使得南昌一城百姓危在旦夕。”
“如此再看心,你还觉得对吗?”
赵怀安对赵怀宝道:
“老四,你是我亲弟弟,天生就是要率兵带马的,不论你如何,这就是你的命,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
“你要是用错人了,他的错就是你的劫!”
“所以凡为上,对用人不可不慎之又慎!”
“而最容易把人看错的,无非就是我说的两种。”
“一种听他说的好便以为他就是好的,一种是见他做成一点事便以为他根本上靠得住。”
“前一种叫论心不论迹,后一种叫论迹不论心。”
“这两种办法看起来像是各执一词,其实都不高明,都不可为上所取!”
“其中道理就是我上面说的。”
赵怀宝听得认真,这是他第一次听王兄如此系统地讲用人之道。
赵怀安继续道:
“心是要见之于行的,迹是由心来决定方向的!”
“把两个分开看,本就是不对的。”
“哦,只要好心就可以把事情办坏了,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吴藩不是看谁说话说的好听就行的,谁要是给吴藩大业造成了损失,该追责就要追责!”
“有心只是我让你办事的一个考量,终不是你的护身符和免死金牌!”
“我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的人了!”
“未战时,以为自己必胜,不顾敌情就冲,结果损兵折将。”
“而一旦损兵折将就将敌军夸到天上,一朝丧胆!”
“这种人永远做不成事!”
“而另外一些又够有心眼子,只挑能赢的赢,但凡危险的,就相互推诿,是以,你觉得这人看着不断胜仗,却全不能为你分忧!”
“这就是常态!”
赵怀宝若有所思:
“王兄的意思是,真正的大才,应该是心迹皆成的?”
“对,也不全对。”
赵怀安摇头:
“如果把人才这样看,却又偏颇了。”
“因为没有谁会永远正确,永远把事做好、做成;也不会有人永远是正人君子,正当光明,好似清风明月,没有一点私心。”
“人都有局限,都会犯错,都有私念。”
“如果对两类人都持这样苛刻的态度。”
“心不正的不用,迹不成的不用!那最后就是人人皆错,人人皆不可用。”
这下子赵怀宝困惑了,茫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呢?”
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他就希望听到一是一,二是二,而不是刚刚说这是错的,又转口说这又是对的。
这将他搞糊涂了。
但赵怀宝是幸运的,他有个对他真心的兄长,而他也深服着兄长。
所以,赵怀安后面说的这番话,他听进去了。
赵怀安坐回椅上,缓缓道:
“你要明白,对为上者,人人皆可用,但却也要明白每个人的局限!”
“就是你要明白他的质地和料子!”
“你要真明白,你到底在用他的什么!”
“有的人,心不正,却能成事。”
“比如咱们军中的某些降将,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贪财好色,私德有亏。”
“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可大用,更不可托以重任。”
“用其勇,限其权,严其法,防其变。”
“有的人,心正,却不能成事。”
“而一些人呢?是忠心耿耿,但岁数大了,脑子僵了,离一线已经很久了,不能指望用其军略。”
“但这样的老人,持重有威望,却是可以作为定海神针的!”
“要用其忠,养其老,至于具体实务,就交给年轻人去办!”
“这两类人,用之皆有弊。心不正却能成事的,用之必生内患!不能成事却心正的,用之必误大事。”
“唯那些真正能二者皆有、皆许的,既有赤诚之心,又有成事之能,你一旦发现,就要以为大用。”
“这才是安邦定国的人才。”
赵怀宝眼睛亮了:
“这样的人,咱们保义军有吗?”
“有,而且很多!”
“这一次的江西招讨总帅高仁厚便是,他是我在西边的柱石!有他坐镇,我无忧矣!”
“高仁厚,打仗能胜,理政能安,心中有百姓,忠于我,我不委以方面之任,就是浪费上天赐我瑰宝!”
赵怀宝不断点头,他之前也在高仁厚军中转历过,只是当时只将他当寻常,如今听王兄一番说来,却是自己眼皮子浅了!
那边,赵怀安继续教着弟弟:
“但这样的大才是怎么涌现的呢?”
“靠他说的好听?靠他办成一两件事?皆不是!”
“其实就是一条,积年累月!”
“时间是最好的验金石,这人的成色如何,就是从时间中一步步走出,一步步见证出来的。”
“一场仗打下来,谁勇谁怯,你还能不清楚?”
“一件事办下来,谁公谁私,你还能不明白?”
“一年年看下来,谁始终如一,谁反复无常,你还能不有数?”
“而但凡能走出来的,能淘下来的,都是我保义军真正的核心,真正的栋梁!”
“他们不是靠我赵怀安提拔出来的,是靠他们自己一刀一枪、一言一行,在乱世中杀出来、熬出来的!”
“当然,这样的人难得,也是有数的,毕竟时间筛出的大才,它不是韭菜,割一批就还有一批!”
“对于这样的人,要爱护,可以打压,可以流转,但千万别乱杀!”
“毕竟脑袋掉了,可长不出来!”
说完一番话后,赵怀安忽然叹了口气,以一种少有的无奈语气,对赵怀宝:
“老四,实际上我也有些不知如何办。”
“我是你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所以晓得你这岁数最讨厌听得这般大道理,只觉得,天下事,有何难?我只手可为!”
“也正是从你这年纪过来,大兄更明白,说这般大道理对你也没用!因为我说再多,也只是我的道理,而不是你的!只有你真的经历过了,你才会有体悟!”
“这就是人教人教不会的!只有事能教你!”
“所以我晓得,说多了,你会逆反,说大了,你也是当寻常!”
“但兄长我还是说了!”
“不是兄长是好为人师,以为真知在口,为了显示自己,就要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来把你压小!压低!”
“我到这个位置,做到这等事,已不用这些手段来满足自己了!”
“我之所以要说,是因为兄长爱你,爱你们这些弟弟妹妹!所以话终究是要说的!”
“所谓长兄如父,如我只是纵容你们犯错,然后事后双手一叉,来一句,谁让你们不听的,这不是做兄长该为的。”
“所以,道理再小,只要是兄长走过来的,自己体悟的,就会用心教你们!”
“我也希望你们不嫌弃兄长的啰嗦,甚至是经验和道理的瑕疵,且听之。”
“因为,这是我还能做的。”
一番话,赵怀宝听得心潮震动。
他能感受王兄这番话全是发自肺腑,也能感受到兄长对自己的关爱。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但他却没有任何放任,而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任何觉得自己必然是对的,必然要自己去听从!
要晓得,自己面前可是吴王啊!
是统领军民数百万,能重定天下于一的吴王啊!
赵怀宝只有对兄长无限的崇拜和尊重!
其实无论是赵家兄弟还是赵怀安的儿女们,真就没有一个长歪的。
这不是老赵家祖坟真有说法,而是全因赵怀安的这种谈话。
赵怀安从来不会避谈爱和感情,也总是能清晰地说出他自己的真实感受!
当他对家中每个人都如此毫无保留地谈话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那份真诚!
如此,父子和兄弟的理解就多一分,对抗就少一分!
有时候,语言真是太重要了!
而赵怀安就是既有真心,又有语言技巧的人,他这种人,天生就是影响周围人的!
……
而那边,赵怀宝心中温暖,非常认真道:
“王兄,有些话说实话我并没有太能理解,但我愿意听王兄的这份传授,用心办事,用心识人!”
“只是王兄,那钟传那边怎么办呢?”
赵怀安叹了口气:
“钟传在江西算第一等的豪杰,可在咱们保义军,只能算二流!”
“只因他有心而无术。所以,他既不能救百姓于刀兵,自己也不免兵败身死。”
“这是他的局限,也是他的命。”
“能不能度过,就看他自己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赵怀宝明白王兄的意思,就是一切顺其自然,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可赵怀宝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码头上那一幕。
那是错愕带着惊喜和惶然的未婚妻,捧着自己给的芍药,看着自己!
下一刻,赵怀宝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抬头:
“王兄,我想随军。”
赵怀安一愣:
“随军?去哪?”
“随高仁厚都督南下,救钟传!”
赵怀宝语气坚定:
“钟传是我未来的岳父,钟艾是我未来的妻子。“
“若钟传战死,钟艾必终身悲痛。我不想我的婚礼,是一场没有岳父见证、新娘眼中带泪的婚礼。”
他顿了顿,带着回忆:
“我也想我的婚礼,像王兄你娶王嫂时一样,得到家人们的见证和祝福。”
“能岳父母在堂,亲友满座,新人含笑,天下同喜。”
赵怀安静静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这个被自己吊在树上抽的老四,原来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情义的男人。
这是他老赵家的种!
但为之,不问福祸!
只是,赵怀安忽然调侃了句:
“我大婚时,老岳父也不在!哈哈!”
但笑归笑,赵怀安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郎,我懂的,我也明白,我的话你是听进去了。你是真长大了,真长大了。”
“男儿其他什么都可以没有,却不能没有担当的勇气!”
赵怀宝脸红。
“准你去!”
赵怀安一旦同意,立马就是几个要求:
“但你必须听高都督将令,不可擅专;要保重自身,不可冒险;更要明白,若事不可为,以全南昌为要!”
“钟传的命重要,但江西大局更重要。”
“是!”
赵怀宝肃然行礼。
其实,赵怀安还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尊重老四的选择,只补了句:
“还有……”
“去之前,回家见见母亲和你大嫂。她们会担心。”
“我明白。”
当天下午,赵怀宝家都没回,只是匆匆向宫里的母亲吴国太、大嫂裴王妃辞行。
随后,吴藩四郎君坐着快船,引伴当、爱马,溯游而上!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家门之幸啊!